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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芙莉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有些迟疑地看着我：「插手我和阿莉莎姐姐的世界……？小舞，你想要做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具体的操作，而是耐心地向她解说起来：

「艾芙莉大人，您也知道我的主人的名字，同时也清楚阿莉莎大人将世界停泊在『幻落』的原因吧。」

「我的主人——翎大人，是修复世界的好手。但是，我听说很多创世者其实并不愿意让她直接出手修复自己的世界，因为大家都觉得那样做等于破坏了自己原本的设定，相当于让外人强行插手、用翎大人的规则覆盖了自己世界的规则。」

我温柔地注视着艾芙莉的眼睛：

「您之所以从一开始就千方百计地试图阻止我，归根结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您觉得任何和翎大人有关的事情，都不应该掺和到只属于您和阿莉莎大人的世界中来。只不过，随着世界异况的恶化，您的能力慢慢开始无暇顾及我了。」

「但，如果有另一种方法呢？」

我微微歪了歪头，轻声说道：

「如果不让翎大人出手，而是由我来呢？」

艾芙莉眼中的抗拒的神色无法掩盖。她问道：「由你来……那有什么区别呢？」

我坦然地笑了笑：「区别就在于，翎大人是「无所不能」的——她可以把一切都做得更完美。而于此同时，我的能力却非常非常「有限」。以我的力量，是几乎无法更改您的世界的任何设定的。正因如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认真了解您的世界的设定，认真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然后……」

我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精准地，找到一个『支点』。这个『支点』也许不是您的世界的矛盾集中点，也不是冲突的爆发处，但一定是引起您的世界走向目前这般境况的最薄弱的地方。」

「只要您许可我的僭越，并且真心地同意我所要做出的修改。那么，我将会借助所有我能借助的力量，帮您撬动这个『支点』。」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老实地摊开手：

「至于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艾芙莉愕然地重复道。

「是的，因为之后的事情……是属于您和阿莉莎大人的。」

我认真地对视着艾芙莉的双眼：

「这里仍然是您二人的异世界，是您二人共同谱写的故事。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帮您把卡住齿轮的那颗小石子拨开，让这个故事避开无法避免的『终末』。」

「……」

艾芙莉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微动，陷入了深深的动摇之中。

「艾芙莉大人，您愿意同意我对您的世界做出这样的修正吗？」

「可、可是，你还没告诉我，你具体要做出什么修正呀。」

「我要修正的，是在这个世界的诸多设定中，引发这一切走向的最开始的那一个点。」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双手搬起自己身下的木凳，直接绕过圆桌走到了艾芙莉的面前。

在艾芙莉惊讶的注视下，我把凳子放在了离她最近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上身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她的眼睛，距离近得几乎到了脸贴着脸的程度。

「——『为何？』」

我凝视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轻声问道：

「『为何魔女的魔力，居然可以改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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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属于创世者的。

创世者所拥有的力量，被用于谱写世界。

但，这与其说是「力量」，不如说这就是「创作」本身。

所谓的「力量」，只是身处世界中的人们，对创世者所施行的一切的直观感受。在世界住民的眼中，创世者能够无中生有、创造万物，自然拥有着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至高力量。

但实际上……这个力量，既不是蛮力，也不是魔法。

毕竟……当一个创世者坐在书桌前、绞尽脑汁也编不出接下来的剧情时，无论是体力值还是魔法值……无论书中的人物给她灌下再多的恢复药剂，也是绝对无法帮助这位创世者写出哪怕一个字的。

这是「概念」上的不对等。

然而，在艾芙莉的这次事件中，无论是最初的我，还是艾芙莉自己，亦或是在这个世界中生活的其他人与魔女们，似乎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只要她们能够提供足够庞大的魔力，这个世界就能随之被改写、被维持。

我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呢？

对我来说，之所以一直没能意识到其中的逻辑漏洞，是因为在我过往的认知里，「使用世界内部的力量去改变世界的规则」本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翎的「幻落」是可以被改变的，因为翎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创世者与书中人物混居的大杂烩；

彩的世界也是可以被改变的，因为那个世界本就是翎手把手帮她制作出来的；

甚至于，我迄今为止所去过的几乎所有异世界，都可以使用世界内的力量去撬动和改变世界的底层规则——因为那些世界全都已经和翎的世界连接在了一起，早已被翎的规则覆盖过了。

也正因如此，我一直理所当然地觉得，世界本就该是这样的。从第一次听说艾芙莉在担任世界管理者的那一刻起，我就先入为主地默认了「世界中的角色，可以消耗自己的力量来进行世界的编写」。

而对艾芙莉来说，则是当她第一次在阿莉莎面前变出那部翻盖手机，自以为能「让这个世界拥有现代通信」的时刻；并且，当她走到墙边测量身高、看到自己真的因为消耗魔力而变矮的时候，她便深信不疑地认为——自己所拥有的魔女魔力，是真的可以用来改变世界、可以用来帮助阿莉莎的。

……但是，这里有一个对不上的地方。

阿莉莎是为了发布这次调查委托，最近才将自己的异世界与翎的「幻落」对接上的。就算翎的规则真的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覆盖影响，那也绝对是艾芙莉开始独自管理世界很久之后的事情了——绝不可能是艾芙莉小的时候，就从翎这边覆盖过去的规则。

那么，这条规则会不会来自曾经入侵过这里的莉莉呢？

在整个事件里无数次的失败中，我终于往正确的方向伸出了一次手，抓住了那个小小的尾巴——五天前，在莉莉的地下室里，我翻遍了那本厚重的《莉莉世界基础设定集》。

……没有。

那本书里，记载了魔女蛋的诞生、记载了驯化中心的调教、记载了奴隶展示架与发电厂的运行机制，以及大量在各个被侵入的世界中临时添加之后被正式录入的设定——唯独既没有「魔女的魔力可以改变世界规则」，也没有「魔女消耗尽所有魔法，就会体型退行」这两条设定！

事实上，我也从来没听由衣说过，魔女们……或她本人，一旦消耗魔力过度会有变成幼女的可能。

既然既不可能来自翎的规则覆盖，也根本不是莉莉入侵时留下的魔女设定，那么答案就已经很显然了——

——这是一个由早野阿莉莎亲手加入的规则。

勇者怒吼着冲向许愿的女神，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一点很好理解，因为创世者所写下的故事的剧情就是这样的。

但勇者怒吼着从书页中跳出来，一把抢过作者的笔自己写下一页——对于一个未曾被翎覆盖过的独立世界而言，这就太不正常了。

从我在咖啡店里推翻了「神明不会说谎」、不再无条件相信阿莉莎的话语的那一刻起，这一切便串联了起来：阿莉莎在她的世界底层，亲手写下了这两条规则——

其一，「魔女消耗魔法过多，会消耗自己的身体，造成体型退行」；

其二，「足够大量的魔法，是可以改变世界的」。

这相当于，阿莉莎立下了一条专门针对管理者的法则，让包括艾芙莉在内的所有人深信：身为书中的人物，只要付出相应的牺牲，就可以拿起画笔去改写这个世界。

至于阿莉莎为什么要定下这样的规则……我也只能做出属于我自己的猜测，或许阿莉莎最初写下这两条规则时，只是想限制一下渴望帮自己分担工作的艾芙莉，故意加上「身体退行」的惩罚机制，好让艾芙莉知难而退、不要随便乱改世界的设定。

但我猜阿莉莎没有想到，在这两条设定的驱使下，艾芙莉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为了得到她的认可，哪怕身体缩水成了十岁的幼女，也依然固执地燃烧着自己的魔力去改变世界——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当然，这一切终究只是我的个人猜测罢了。

毕竟仔细想一想，还是有好多地方感觉很牵强啊……比如阿莉莎自己身为创世者，理应可以直接修改任何设定的，又为什么要特意跑来『幻落』张贴委托呢？

但我不管了。

我知道这个猜测如果回头说给翎听的话，肯定又会被她笑话，说不定在动机上还是猜错得离谱。

但就算猜错了「whydunit（为什么这么做）」，最关键的「howdunit（世界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已经被我抓住了。

这条由阿莉莎加入的设定，确确实实是我眼下唯一可以下手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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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魔女的魔力，改变世界……这不是……本来就可以的吗……」

艾芙莉眨巴着眼睛，显然还没有完全从这个颠覆常识的推论中反应过来。但看着我笃定的眼神，她似乎也隐隐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我的脑袋已经完全凑到了艾芙莉的面前，额头几乎快要和她的额头顶到一块儿了。坐在椅子上的艾芙莉被我逼得往后仰着脖子，已经退无可退。

「艾芙莉，现在，轮到你相信我的时候了。」

「但、但是，如果我允许你改变这条规则，让魔女的魔力无法再干涉世界的话，那么……那么我就更没有能力……更没有能力能改变和维持这一切了呀……」

艾芙莉慌乱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声音都在发颤。

「不会的，艾芙莉。所以我才说：轮到你相信我的时候了。你愿意相信我吗？」

「不行……如果我同意了，那我至今为止忍受了那么多痛苦所做的这一切，还有大家在能源矩阵里付出的努力……」

「不会消失的！」

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

「无论是你想要保护其他魔女的心意，还是你想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的愿望，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绝不会是无用的！但现在，你需要相信我！」

被我用几乎贴着鼻尖的距离如此强势地逼视着，艾芙莉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你……你真的能保证，如果我同意了，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吗？」

「是的！我向你保证！」

「小、小舞，我……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居然是个这么激进、这么有进攻性的孩子……」

艾芙莉被我逼得眼神四处乱飘，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那是因为我希望艾芙莉大人能得偿所愿！因为我想要让这个世界，真正变成艾芙莉大人所期望的样子！」

「好，好的……我同意了！」

「因为我希望……哎？」

正卯足了劲准备继续说服她的我，一下子卡了壳。

「我说我同意啦！」艾芙莉红着脸，伸出两只小手抵在我的肩膀上，羞恼地小声喊道，「所、所以，能先坐远一点吗？脸都快贴上了……」

「哦，哦，好的！对不起……」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莽撞，赶紧红着脸把凳子往后挪了些，拉开了安全距离。

两人尴尬地互相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仿佛刚才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咳咳嗯。」

先不管这些。既然已经得到了这位世界管理者的正式许可……

我深吸了一口气，端正地坐好，缓缓闭上了眼睛，在胸前交叠双手开始祈祷。

「哎？小舞，现……现在就要开始吗？」

我保持着庄重而沉静的神色，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隔着眼睑，我能感觉到对面的艾芙莉正屏住呼吸、紧张又虔诚地注视着我。在她的眼里，此刻的我一定像是一位正准备施展某种至高权能的神秘使者吧——总之，艾芙莉相信了我正准备改变她的世界，而且她也已经正式给出了自己的许可。

……幸好我现在双手是死死交叠着攥在一起的，不然一定会被她看见我的指尖正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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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完全是在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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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艾芙莉说服了，我也把自己说服了。但是，我的手腕上，根本没有浮现出那对熟悉的「镣铐」。此时此刻，我表面上装得有多镇定自若、云淡风轻，内心深处就已经慌乱到了极点，冷汗几乎快要把背后浸湿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我忘了一件事——我的「限制」，根本就没有解除！

早在许久之前，翎为了收回我随意利用『无主秩序』篡改异世界规则的能力，在我的声带上安装了一个小小的限制器。一旦我试图开口改变某个异世界的底层规则，限制器就会立刻锁死声带阻止我发声，强行突破更是会招来贯穿喉咙的电击惩罚；唯有当我的生命真正受到威胁、且莉雅和蜜雅都不在身边时，嗓子里才会传出「咔」的一声轻响，自动解除这道封印。

我原本打好的算盘是：把自己送上奴隶拍卖台任人竞拍，怎么想都应该算是一种「危机」了吧？

……但是没有解除。

难道是因为由衣准备了很多资金所以毫无风险吗？那到最后如果真的竞拍结束，由衣没有出手的话，肯定算是大危机了吧？

……艾芙莉把时间暂停了，拍卖会终止了。

……所以直到现在为止，我在这个异世界里，字面意思上完全没有遇到过哪怕一丁点儿的风险！嗓子里别说是「咔」的一声了，安静得简直像是一潭死水。我改变世界的力量完全没有回来。

可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满腔热血地逼着人家世界管理者交出了许可，总不能现在突然睁开眼睛说「不好意思艾芙莉大人，其实我嗓子被锁住了什么也改不了」吧？！

我死死维持着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祈祷表情，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是在擂鼓。

既然已经摆出了这个架势、拿到了艾芙莉的许可，我现在唯一能赌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我赌阿莉莎，此刻正在看着我们的对话。

虽然按理说艾芙莉屏蔽了阿莉莎的观测，但我总觉得，艾芙莉那点稚嫩的屏蔽手段对身为创世者的阿莉莎应该是完全没作用的——尽管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但，阿莉莎已经在酒馆里用假冰块对我撒过谎了；而且之前在办公室里一问一答的时候，除了最后提到『市集』消失时她露出过一点意外，对我提出的其他种种世界异状，她的反应实在是太淡定了。更别说她当时甚至可以当着我的面，直接拿出平板电脑更改这个世界的部分设定……

那么，有没有可能，阿莉莎现在其实一直都在看着这里——而且，她也完全有能力在现在去掉这条规则呢？

拜托了，一定要在看啊……！

我在狂跳不止的心中凝聚起全部的思绪，默默地向着那位创世者呼唤道：

艾芙莉已经濒临极限了，阿莉莎大人。

无论是怎样的惩罚、怎样的教训，都应该已经足够了。

到此为止吧，阿莉莎大人。

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维持着交叠双手的祈祷姿态，张开双唇，清晰地念出了那句请求：

「过家家游戏结束了，阿莉莎大人。『请去掉这条规则』，让魔女的魔力回归原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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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驯化中心医务室，治疗舱外。

身穿干练西装套裙的早野阿莉莎，正静静地站在那个半敞开的蛋形治疗舱前。

站在治疗舱前的阿莉莎仍然是面无表情。她盯着显示艾芙莉状态的屏幕，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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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

屏幕上的数字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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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什么金光万丈的奇迹景象，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世界并不是被施了什么魔法而直接「变好」的。它的运转，始终遵循着更为底层的法则——

如果世界中的某一条设定发生了变化，那么这个世界就会以它所能找到的各种可能的方式，去自行补完这条设定的缺失所带来的变化。

现在，这个世界——不再会因为魔力不足，而导致世界无法继续运行了。

……那么，继续运行就好了。

因为如果没有这条规则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就并非依靠着艾芙莉的魔力在支撑……支撑着这个世界的，将会变为「自始至终都是创世者本人」。

就在这个瞬间，停滞的世界悄无声息地恢复了运行——驱动着这片天地不断向前的，不再是因为地底深处那些魔女所贡献的魔力，而变成了「那位创世者所拥有的编织故事的力量」。

艾芙莉为何会因为消耗魔力而身体退行？

从这一刻起，这个事实也即将消失。艾芙莉的身体开始变回原样。

世界突然消失了一条规则，随后世界自动寻找了最合理的解释，将原本因为「魔力改写」而存在的一切补完为了「理所应当的日常」，并将「身体退行」这一概念连同艾芙莉缩水的原因一并抹去——或者从另一个角度上来看，无论是一条规则的突然消失，还是规则消失后所有原因的补足——这一切的一切，本质上全都是创世者她所写下的剧情。

唯一的问题是，谁都不知道，如果没有那位被锁在拘束舱里的小小少女的请求，这位创世者接下来还会允许这个即将崩溃的故事走到什么时候。

亦或者……

……就连进入这个世界的少女的请求本身，都是创世者早已写好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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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恢复了运转。

在艾芙莉的虚拟身影从「魔女聊天室」的小木屋里骤然消散的同时，驯化中心走廊外的灯光停止了闪烁，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察觉到世界的变化、以及医务室内监测仪器传来的动静，守候在外面的魔女们急匆匆地推门冲进了医务室。

「艾芙莉大人——！」

然而，冲进门内的魔女们刚迈出脚步，便齐齐愣了一下。

短暂的呆滞过后，认出那位至高神明真身的魔女们慌忙收敛起惊容，先恭恭敬敬地俯身向这位真正的创世者行礼；得到默许后，她们才赶忙快步上前，去查看治疗舱内的情况。

原本按照幼女体型改制的狭小蛋形治疗舱，此刻已经完全装不下里面的主人了。随着「体型退行」的消失，正在缓缓苏醒的艾芙莉，身体已经完全长回了原本的少女大小，修长的双腿和半截身子都因此滑落、离开了狭小的治疗舱。魔女们手忙脚乱地将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来，替她摘下挂在脸上的虚拟眼镜，紧张地检查着她的身体状况。

「唔……嗯……？」

在魔女们的搀扶下，艾芙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聚焦的下一秒，她看到了正站在眼前的阿莉莎。

「……？！」

艾芙莉的脸上瞬间露出一副惊慌至极的样子。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原状，大脑便在看到阿莉莎的刹那陷入了一片空白。紧接着，她整个人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在原地慌乱地挥着手，开始语无伦次地乱说话，拼命地道着歉：

「主人？！怎、怎么会……对不起！对不起主……阿莉莎姐姐！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管好世界，是我擅自乱改了设定，还把观测屏蔽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修好再给您看，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个没用的管理者，我现在就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改回来，虽然我魔力好像不够了但是我马上……」

就在她惊慌失措、胡言乱语着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

一直安静地站在面前的阿莉莎上前一步，伸出手，将她一把搂入了怀里。

「……哎？」

艾芙莉彻底愣住了。

未说完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她睁大眼睛，脸颊贴在阿莉莎肩膀那微凉而熟悉的西装布料上，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阿莉莎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医务室里安静极了，许久，头顶上方才终于传来了阿莉莎那如往常一般沉稳平静的声音：

「辛苦了。明天，继续属于你的工作。」

说完，阿莉莎便松开了手，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艾芙莉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好久好久。

半晌，她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双手与少女身躯，又摸了摸自己依旧残留着些许温度的肩膀。

全身紧绷的力气一下子抽空，她在身旁魔女们的搀扶下，双腿发软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直到这一刻，艾芙莉其实还有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她不知道小舞究竟是如何仅凭一句祈祷就撬动了世界的规则，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此刻究竟以怎样的方式恢复了运转；她不知道阿莉莎当初为何会设下那条让自己身体退行的法则，也不知道这位无所不能的创世者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去『幻落』张贴委托、而不是直接强行抹除自己的屏蔽。

但是，那些复杂的原因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真正让艾芙莉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彻底落地的，是在刚刚那个短暂却真实的拥抱中，她终于确认到了对自己而言最重要、也最关键的事实——

——阿莉莎，还爱着自己。

她没有因为自己的笨拙和任性而感到厌烦，也没有打算抛弃自己这个把世界弄得一团糟的不称职的管理者。

「我……还被爱着……」

她低着头，双手捂住脸颊，从指缝间漏出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紧接着，安静的医务室里，传来了小小的哭声。

「艾、艾芙莉大人？！您怎么了？是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刚刚撞到哪里受伤了？！」

围在身旁的魔女们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凑上前去，有的想去拿检查仪器，有的慌张地查看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可是，捂着脸的艾芙莉只是摇了摇头。

她抽泣了几下，眼泪顺着指缝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可哭着哭着，嘴角却又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破涕为笑地笑出了声；然而刚笑了几声，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恐惧与庆幸便再次翻涌上来，让她带着满脸的笑容又一次哇地哭了出来。

她就这样坐在小小的椅子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被她弄得不知所措的魔女们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无奈而温柔地围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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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席卷了这个异世界的如此漫长的混乱，最终成功收敛到了这间小小的医务室内。世界恢复了运转，故事得以继续。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小舞的异世界流水账》第XXXX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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