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昨天已经回了家,
今天轮到试新衣服。
我坐在开往夏恩那侧城区的地铁上,
盯着自己膝上的袖口,
找夏恩是为了解决衣品问题……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夏恩:到哪了。
我:下一站。
夏恩:出站口见,别自己乱逛。
车门打开的时候,风比公寓那边凉一点,
我顺着人流往外走,还没来得及找,
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从侧前方抬起来——
「恩呐。」
额……?
我脚步一顿,耳根立刻热了。
她站在出站口的柱子旁,棕色长发随便扎着,
手里拎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东西,
看见我,眼睛弯了一下,又叫了一次,理直气壮得像这声从来没退役过,
「恩呐,这边。」
「……别在外面这么叫。」
我走过去,声音比平时低,
「外面有人……」
「有人怎么了。」
她把其中一杯塞进我手里,
「热可可,你脸怎么这么红?地铁里闷的?」
「……喝。」
「哦。」
她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
只是抬着下巴,
「走,先吃饭,空着肚子试衣服会晕。」
我跟在她侧后,
可可烫手,耳根也烫。
恩呐这两个字,
就像从小学走廊里直接拽到了大学城的出站口,
中间隔了好多年。
……
商场比我预想的人多。
夏恩走路很快,
却会在人挤的地方忽然慢半拍,让我走在内侧。
她不解释,我就不问了,
只是这样并排走的时候,自己那点一米五不那么容易被冲散。
「先不看你平时那种。」
她站在一排衣服前,手指划过衣架,
「短袖外套长裤够你穿到毕业了,今天找『现在的你』能撑住的。」
「什么叫撑住……」
「就是——」
她把一件领口干净、下摆有一点轻微设计的上衣抽出来,比在我肩前,
「你这个个子,硬走中性容易像偷穿哥哥的衣服。」
「……哦。」
「可爱一点。」
她又抽了第二条裙子,长度到膝上一点,
啧……
「干净、合身,别翻白眼。」
「我没有。」
「你就是在翻。」
她把衣裳塞进我怀里,
「试衣间,进去。」
试衣间的灯很亮,
我盯着钩子上的衣服,有那么三秒很想假装手滑把整套掉地上。
可爱、合身、膝上一点。
这些词单独都还好,
叠在一起就像有人把「你是女生」四个字重新写了一遍,
还要求我签字确认。
李素恩啊……早知道不该说那些话的……
「恩呐,好了没。」
门外敲了两下。
「……别叫。」
「叫你动快点,别闷坏了。」
我换上,布料贴着皮肤的感觉很新,太明确了。
拉链拉到一半,我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秒——灰发、偏淡的脸、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着的肩——然后听见自己结结巴巴,
「这、这么可爱的……真的可以吗。」
门被她从外面拉开一条缝,只露眼睛。
下一秒缝大了,她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
声音仿佛顿了一下。
「可以。」
她说,比平时慢,
「挺好的,出来。」
「我……」
「出来,我又不是外人。」
我磨出试衣间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像怕地板会响。
夏恩绕着我走了半圈,伸手把我领口的标签掐掉,
指尖擦过锁骨附近的布料,又很快收回去。
「转。」
我转。
「再转。」
「你是在验货陀螺吗?」
「验。」
啧……
我不情不愿地继续转了一圈。
「行了,这套要,再试那件。」
后面几套大同小异,
「这件好」「袖子卷上去——对,这样。」
有一次我出来太快,撞见她正盯着我空白的那半秒,像要把什么表情按回去。
「看什么。」
「看你结巴。」
她偏开视线,又补了一句,
「挺新鲜。」
果然这家伙还是那个样……
「……闭嘴。」
上街之后更紧张。
衣服是新的,带来的风也是新的。
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人在看我,其实大概率没有,
我下意识伸手,
结果抓住了夏恩的手臂——不是挽,是抓,
像抓住唯一熟悉的东西。
只是她的臂膀在这时僵了一瞬。
「……怕丢?」
她问。
「人多。」
「哦。」
她没甩开,只是把我的手调整到更顺的位置,让我抓得稳一点,
「那就抓着,别用你那点身高跟人群打架。」
我们走过两个路口,奶茶店的队列排到门外,她问我要什么,
我还在看菜单上的字,像看外语。
辣炒年糕珍珠奶茶、炸酱面珍珠奶茶……?
这些字怎么能组合到一起呢???
难不成每个国家的奶茶店都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口味吗。
「你帮我点吧,跟你一样继续。」
我让夏恩替我做了决定,
她帮我点了最正常的珍珠奶茶,
「少糖,你甜的喝多了会腻。」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这样的一句话……
排队的时候,我仍拉着她的袖口,
前面的情侣在自拍,后面的高中生在讨论考试。
店员抬头看我们,目光在我和夏恩的手臂之间停了一下,
笑容自动变得某种意味深长,
「两位是一起的吧?情侣套餐现在减五块,要吗?」
空气静了半拍。
「……不是。」
我说。
「是朋友。」
夏恩接得很快,却又很快补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按朋友的点就行。」
店员「啊」了一声,连连道歉,手速却没慢。
两杯奶茶递过来时,她还是下意识把杯子往中间一放,像我们会自然地伸同一只手。
出店门,风更明显,
我吸了一口少糖,甜味仍在。
夏恩的那杯在她手指间转了半圈。
「刚才那人。」
我干巴巴道,
「眼瞎。」
「也可能眼不瞎。」
她说,很轻,像随口,
「一米五抓着我胳膊走,谁看都像被带着。」
「……我那是怕挤。」
「我知道。」
她侧脸看我,目光停得比之前更久一点,
「怕就继续抓,又不是要你松开。」
我没松。
路灯开始亮的时候,袋子已经有三个。
一些衣服、几条勉强被我接受的裙子、两双她坚持「旧鞋配新衣服会毁所有努力」的鞋子。
我提出付款,她拦了一半,又被我用「今天我请你当顾问」挡回去。
卡在收银机上响了一声,她看着,没再争,只嘀咕,
「……大小姐。」
「闭嘴。」
「恩呐。」
「……真的别叫了。」
她笑了一下,
夕照落在她眉骨上,
她看着我被风吹起来一点的灰发,和新衣服领口那条干净的线,
忽然把要说的话咽回去,换成一句,
「下次视频,穿这套给我看。」
「啊?」
「确认你没有回家就塞进柜子。」
我点点头。
她移开视线,
似乎耳尖红了一些,
「走了,送你去车站。」
回程的地铁口,人流又开始密。
我下意识又去抓她的袖子,抓到一半觉得不对,又想缩,却被她反手按住。
「到站再松。」
「……哦。」
车来了,门打开,
我走进去,回头,看见她站在黄线外,
「周日见。」
她忽然说。
「今天才周日。」
「那就下周日,或者视频。」
她摆摆手,
「回去给妹妹看,别只给我看。」
门合上,列车启动。
我坐下来,怀里是新衣服的袋子,
掌心还留着抓过她手臂的一点温。
耳根从出站口开始热,热到现在也没完全退。
手机震了一下。
夏恩:到了报一声。
夏恩:还有,今天那套,挺适合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到了说,谢谢。
她没有再回「恩呐」。
可我总觉得,黄线外那一眼里,
有什么东西轻轻顿了一下,
连同「朋友」两个字一起,在她那边留了浅浅的影。
我把脸埋进新衣服的袋子边缘,
布料气味干净,像刚开始的某件事。
我现在是女生,应该不会喜欢女生……
但上一世是男生啊……?
算了,已经有点不敢细想,
下一次再被她叫「恩呐」时,耳根还会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