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本來只是想讓大家不那麼累
我花了一整晚,重新看過所有藥劑的製作記錄。
看完之後,我得出一個結論。
不是某一鍋出了問題。
是每一鍋都做得太好了。
桌上擺著七個小瓶子,裡頭分別裝著不同批次的體力恢復藥劑。顏色有深有淺,使用的草葉也不完全相同,但在製品效果的最下方,都藏著那條讓我睡不著覺的說明。
可能產生永久性素質增益。
我以前在遊戲裡看過。
當時,那是一項沒什麼人在意的附加效果。
因為我的角色數值早就高到看不出差別,普通的永久性增益對四十萬等角色而言,約莫等於往湖裡倒一杯水。
但對希雅他們來說,不是。
我抬頭看向屋內。
雷昂、希雅、艾妲、塔克和梅爾都在。
被我叫來時,他們還以為村子出了什麼緊急事故。尤其塔克,手裡甚至提著沒來得及放下的木槌。
「從今天開始,所有恢復藥劑重新分配。」我說。
塔克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們喝出問題了?」
「不是中毒,也不是壽命減少。」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我補上後半句。
「但你們的身體,可能正在發生永久性的改變。」
這次,沒有人出聲。
我把希雅昨天的情況說了一遍,又讓她自己補充。
她沒有把那塊裂開的石頭帶來。
只是坐直身體,將右腿伸到桌邊。
「這裡以前每逢下雨都會痛。」
她按著膝側。
「現在不痛了。跑步時,也沒有以前那種拉扯感。」
雷昂看向她。
「妳昨天跑了?」
「沿著外側田埂。沒有進林子。」
「跑了多遠?」
「以前跑不到的距離。」
我取出一疊紙。
「所以,我想請大家做記錄。」
梅爾立刻伸手接過。
她翻了翻,皺起眉。
「每天吃什麼,喝多少藥,睡多久,做了哪些工作?」
「還有疲勞、疼痛、食量,以及使用技能時的感覺。」
雷昂的神情慢慢變得嚴肅。
「您懷疑,不只是力氣?」
我點頭。
遊戲資料能告訴我製品具備哪些可能效果。
但作用在這個世界的人身上,實際會怎麼表現,我不能只靠一行說明便假裝全都理解。
「先停藥幾天。」我說,「看看改善是不是會消失。然後再重新調整份量。除了需要治療的人之外,不要因為有精神,就一直喝。」
塔克把木槌放到腳邊。
「可是,停了會不會變回去?」
他的左手放在膝上。
缺少的兩根手指,讓那隻手看起來總像沒能完全張開。
我望著他。
「你最近覺得好一些?」
他點頭。
「剩下的手指比較穩。以前握久了,這裡會麻。」
他指了指掌側。
「這幾天沒有。」
我沒有向他承諾,藥劑能讓失去的手指長回來。
現在的恢復藥劑,不是那種用途。
「我們先確認。」我輕聲說,「有效的東西,要知道怎麼用,才不會變成另一種麻煩。」
塔克看了我一會兒,把左手慢慢鬆開。
「好。」
停藥後,變化沒有消失。
希雅的舊傷沒有重新疼痛。
塔克能連續做更久的細工。
雷昂原本施展兩三次便需要休息的基礎戰技,現在能夠連續使用更多次。
其他人的情況,也逐漸被整理出來。
體力增加。
魔力增長。
耐力改善。
甚至有人發現,自己練習許久仍然做不穩的技能,開始能夠順利完成。
不過,大家並沒有因此突然變成身經百戰的冒險者。
力氣變大的人,會把門把扯壞。
跑得更快的人,不一定知道怎麼在濕地上停下。
塔克第一天恢復正常工作,便敲裂了一塊原本不該裂的木板,蹲在地上心疼了半個上午。
雷昂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我要求他重新安排訓練。
「身體會做,腦子不一定跟得上。」他說。
「所以不能直接進高級迷宮。」
「我沒有那個打算。」
「很好。」
我把一份新的訓練計畫推到他面前。
他看完第一頁,抬頭望著我。
「小姐,這裡寫的『未經批准,不得以測試新力量為由互相投擲』,是必要的嗎?」
我看向窗外。
兩個青年站在遠處,正在非常心虛地把一捆繩子藏到背後。
雷昂沉默片刻。
拿起筆。
在那條規定旁邊,重重畫了一道線。
新的藥劑分配制度開始後,梅爾問了我一個問題。
「小姐,這種藥,您打算賣嗎?」
我原本正在整理種子。
聽見這句話,手停了下來。
「妳覺得能賣多少?」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普通恢復藥劑有行情。但能永久提升能力的藥,我沒見過。」
她把帳本轉向我。
我們目前的糧食缺口正在縮小,工具、鹽、布料與金屬的消耗卻持續增加。
村子不能永遠只進不出。
但這不代表,任何能賣錢的東西都應該立刻拿出去。
我拿起一個小瓶子。
裡面清亮的藥液,在窗邊映出淡淡光澤。
若有人知道,這種東西的原料是村外的雜草——
我想起家族餐桌上的銀器。
想起父親說,不得擅用家名索取額外支援。
還有那份把人寫成「可用」的名冊。
「現在不賣。」
我把瓶子放回架上。
「先用在村裡。對外販售的藥物,我另外研究。」
梅爾點頭,沒有追問。
反倒是我,隔了一會兒才補上一句。
「藥水的事,不需要大家發誓保密。但不要拿到外面炫耀,也不要以為別人會因為羨慕,就對我們友善。」
窗外傳來訓練木劍碰撞的聲音。
很清脆。
我忽然明白,自己已經開始學習一件比鍊金術更難的事情。
如何讓好東西,真的留在需要它的人手裡。
第六章 十二座迷宮,沒有一座會自己安靜下來
第一次正式討論迷宮清理時,我們沒有像冒險故事裡那樣,把地圖往桌上一鋪,指著最深的地方說,寶物就在那裡。
因為我們連地圖都不完整。
洛德留下的附圖,確實標出了十二座迷宮。
但其中一處入口,畫在河的左邊。
希雅實際去查過以後,發現入口在右邊。
另一處標記的位置,已經被一場舊山崩蓋住大半。
「這份圖至少有幾年沒更新。」她說。
我低頭看著那張圖。
紙張倒是新的。
很顯然,有人把舊資料抄在新紙上,便當成完成了交接。
「先從離農地最近的初級迷宮開始。」雷昂說,「小隊進入,其他人留在入口。當天無論到哪裡,都必須回來。」
「不追擊。」我補充。
希雅點頭。
「不分散,不碰沒看過的東西,不飲用裡面的水。」
塔克抱著幾面新盾牌進來。
那些盾不是什麼能讓城堡開裂的傳說裝備。
我刻意選擇了容易維護、重量適合的結構,用現有木料與少量金屬完成,再加上穩定防護的附魔。
每一面都能承受比外表看來更強的衝擊。
但外觀看起來,仍然只是一面做工不錯的盾。
雷昂拿起其中一面,試了試握把。
「太好了。」
我抬頭。
「哪裡太好?」
「握把不磨手。」
我看了看盾牌,又看了看自己為了隱藏性能,特別收斂過的附魔紋路。
最後只好說:「不磨就好。」
我原本打算跟著進去。
遭到了幾乎所有人的反對。
「您留在村裡。」雷昂說。
「我的能力——」
「我們知道。」
他望著我,第一次在語氣裡明確地沒有退讓。
「但我們總不能每次進迷宮,都把您從田裡、工坊和房子旁邊拖過去。」
我張了張嘴。
他說得並不是沒有道理。
但讓他們拿著我做的裝備進去,自己在外面等消息,仍然讓我不舒服。
希雅把短刀插回鞘裡。
「先讓我們做能做的事。」
她說這句話時,沒有看我的聖印。
只看著我的眼睛。
我最後同意了。
不過,我在入口附近設了一個臨時救護點。
急救藥品。
清水。
繃帶。
備用盾牌。
還有一枚能在危急時把信號送回我手上的簡易魔導器。
雷昂看著那張塞得滿滿的桌子,站了好一會兒。
「小姐。」
「太少?」
「……不是。」
他們第一次進去,只走到適合確認環境的深度。
帶回來幾枚魔石、少量素材,以及兩名擦傷的人。
我替他們處理傷口時,忍不住問:
「有沒有勉強?」
「沒有。」
「有人離隊?」
「沒有。」
「有沒有因為覺得自己變強,就追著魔物跑?」
雷昂停了一下。
我抬頭。
他指向隊伍末尾。
一個青年立刻站得筆直。
「我只追了三步。」
「下次一步也不准。」
「是!」
他答得太大聲,震得旁邊的人都轉頭看他。
我把繃帶繞完,才發現自己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直到他們全部回來,我才真的放鬆。
接下來,我們開始有規律地清理迷宮。
不是每天派同一群人去。
也不是一見到收益,便把能拿武器的人全塞進去。
田要照顧。
道路要修。
房屋要擴建。
而且,戰鬥本來就會讓人害怕。
第一次真正近距離看見魔物撲來時,有人忘記呼吸,有人握不住劍,也有人回來之後,一口晚飯都吃不下。
我沒有用藥水把他們灌到能繼續出發。
那不是恢復。
那只是讓疲憊暫時沒有聲音。
雷昂把害怕的人安排到外圍工作,讓他們先學會觀察、搬運和撤退。
希雅則一遍又一遍帶著小隊確認路線。
他們逐漸不再依賴「力量比以前大」這件事。
開始知道該在什麼地方停下。
該在什麼時候回頭。
到了後來,村裡有人會在傍晚坐在門前,討論今天的迷宮收穫。
語氣就像談論田裡的雨水。
我聽見時,心裡很高興。
卻也在辦公屋裡,掛上了一塊每天都能看見的牌子。
上面只有一句話。
先回來,再談收穫。
第一枚適合人偶馬使用的魔石,被送到我手裡時,我正好在替它們檢查爐心。
雷昂站在馬廄門口。
看著我打開馬頸側邊一塊與皮毛幾乎融成一體的蓋板。
裡頭細密的構造,安靜地轉動著。
他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片刻後,我問: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才。」
「看到了多少?」
「從您把馬打開開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工具。
再看向那匹正乖乖張著爐心檢修口的人偶馬。
好像沒有什麼可以辯解的餘地。
「它不吃草。」我說。
雷昂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也是。」
「你猜到了?」
「一路上,牠們的草袋都沒怎麼少。」
「那你沒有問?」
他把裝著魔石的小袋子放到工作臺上。
「您沒說,我以為還不到該問的時候。」
我握著工具,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雷昂摸了摸人偶馬的鼻梁。
它依照設定,輕輕蹭了蹭他的手。
他笑了一下。
「挺好的。」
「什麼?」
「不用擔心牠們在冬天挨餓。」
那天晚上,我把馬廄裡那些為了掩飾而掛著的草袋,全部收了起來。
草還有別的用途。
不用再浪費了。
第七章 地圖上,應該有我們的位置
光輝女神村第一次向地方主管機關申請正式登記,被退了回來。
理由是附件不足。
第二次,我按照退件說明,把所有附件補齊。
又被退了回來。
這次的理由是,需要查驗土地現況。
第三次,我請他們派人查驗。
回覆只有一句話。
待排定。
我拿著那張紙,坐了很久。
梅爾站在桌旁,沒有說話。
艾妲替我把冷掉的茶換掉。
我忽然問:
「如果我們一直不登記,會怎麼樣?」
梅爾想了一會兒。
「交易時很麻煩。商人不知道能不能在這裡合法停留,外面的人也不會把我們當成正式聚落。」
「還有呢?」
「未來要開路、設市集,甚至處理土地爭議,都可能有人說,我們只是暫住。」
暫住。
三百個人。
一棟棟房屋。
正在擴大的農地。
原來,在那些印章落下之前,這一切都可以被稱作暫住。
我把退件紙攤平。
「那就繼續。」
我開始整理一份他們不能隨便說看不懂的報告。
有多少人。
有多少住屋。
水源在哪裡。
糧食能供應多久。
迷宮清理了哪些區域。
道路修到什麼位置。
每一項都附上日期。
不是誇耀。
是記錄。
同時,我們也逐步弄清這片領地裡究竟有什麼。
四座礦山。
兩座天然湖泊。
能夠持續開墾的大片土地。
更不用說十二座從初級到高級、既提供魔力與素材,也隨時可能釀成災難的迷宮。
我站在第二座湖泊旁邊時,終於理解,這裡為什麼荒廢,卻始終沒有被真正丟棄。
不是它沒有價值。
恰恰相反。
它的價值太大。
只是維持這些價值,需要投入人力、糧食、設備,以及面對迷宮的風險。
過去的人不願意付。
於是,這片土地便以等待開發的名義,被留在帳冊上。
現在,我們替它重新流動起來。
而那些原本不肯過來的人,終有一天會重新注意到它。
我做了一份縮小的地形模型。
木製底座。
不同顏色標示水路、坡地與可用道路。
四座礦山的位置沒有省略,兩座天然湖泊也清楚標出。
但更重要的,是村落。
屋舍在哪裡。
井在哪裡。
田在哪裡。
救護點在哪裡。
以及每條通往迷宮的路,會經過哪片人居區。
雷昂看著模型,皺起眉。
「這裡太近了。」
他指向一條道路。
「對。」
我把一根小木片放在田區邊緣。
「如果出現魔物外溢,這一帶做事的人,來不及回到村裡。」
他看了很久。
「得有一道能擋住的東西。」
「所以,我打算建城牆。」
屋裡安靜了下來。
塔克最先問:
「多高?」
「六層樓。」
他把手裡的小木尺放下。
又拿起來。
大概是想確認,自己還記不記得六層樓有多高。
「石頭?」
「木頭。」
「小姐。」
他看著我,非常認真地說:
「我知道您能把爛木頭變成好木頭。但六層樓高的木牆,不是多釘幾根橫梁就能——」
「所以不只是多釘幾根橫梁。」
我把另一張設計圖展開。
塔克低下頭。
那是一套經過結構強化、素材重組與防護附魔的木造防禦設計。
外表仍然是木頭。
但完成後的硬度,會比普通石材更高。
他看著看著,慢慢坐了下來。
「我可能得先學會看這張圖。」
「我教你。」
「那我學會以後,能幫忙嗎?」
「當然。」
我回答得很快。
他望著我。
我也望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拿起木尺,將圖紙最下面那一角壓平。
「那從這裡開始。」
第四次送交文件時,我沒有只交申請書。
我把迷宮巡查紀錄一併交上去。
第五次,我把道路維護和糧食生產的資料附在後面。
第六次,我請對方書面說明,究竟是哪一項不符合正式聚落的認定標準。
這一次,回信終於不再只有「待排定」。
洛德親自來了。
他的靴子踩上村裡的道路時,表情比第一次見面還難看。
因為道路是平的。
兩側有排水。
遠處的房屋整整齊齊,屋簷底下掛著乾淨的衣服。
而他當初指給我看的那堆爛木頭,已經找不到了。
「這些……都是新建的?」
「是。」
「人手夠嗎?」
「還在學。」
他看向田區。
那裡一部分正在收成,一部分剛完成播種。
洛德站了很久。
我沒有催他。
只等他看完,便把查驗表放到桌上。
「麻煩您按項目確認。」
他低頭,看見每一欄旁邊都留著簽名的位置。
那一瞬間,我幾乎能從他的表情裡,看見他想起了初次交接的那一天。
正式核准的公文,比我預想得還要薄。
幾張紙。
幾枚印章。
光輝女神村,自此被列入聖光聯合大公國的正式地圖版圖。
不是父親替我辦的。
也不是因為艾爾拉雅莉這個姓氏,有人主動替我開門。
是我一封一封寫。
一次一次補。
直到他們不能再假裝,這裡只有一片沒有人負責的荒地。
我把公文拿回村裡時,原本只想交給梅爾保管。
結果,艾妲看見了。
雷昂也看見了。
當天傍晚,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有人問,能不能做頓好一點的晚飯。
有人問,是不是以後就能在信上直接寫村名。
還有人站到入口那塊木牌前,把上面的灰塵又擦了一遍。
我被拉去坐在長桌中間。
桌上沒有銀器。
只有木碗、熱湯和剛出爐的麵餅。
塔克高高舉起杯子。
「敬光輝女神村!」
大家跟著舉杯。
我低頭看著自己杯裡的溫水,忽然有些想笑。
曾經,我只是希望父親在餐桌上,多看我一眼。
現在,這張拼接起來的長桌旁,有三百個人,願意讓我坐在中間。
第八章 六層樓的木牆,和一個睡不飽的鍊金術師
正式開始建牆以後,我才發現,房子和城牆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房子能一棟一棟增加。
城牆若中間留著大洞,再漂亮,也只是幾段昂貴的障礙物。
要做,就必須讓它最後接成一個完整的防禦圈。
而我們需要保護的,不只是最初那幾排屋舍。
工坊在增加。
倉庫在增加。
農地也在持續往外擴。
四座礦山與兩座湖泊,不可能全部塞到一道牆裡;不同資源點之間,還得有能讓人撤回來的路。
我在圖上改了又改。
最後,艾妲把燈拿走了。
「睡覺。」
「再一點。」
「您上次也是這樣說。」
「這次是真的。」
她站在桌邊,一動不動。
我和她對看了一會兒。
敗下陣來。
最初,我以為接近五千萬的魔力值,足以讓我很快完成一切。
後來我才知道,魔力只是其中一個條件。
我得選地。
探查土層。
處理排水。
把不適合直接承重的地方先穩定下來。
還要避開可能影響地下水的結構。
某一段做好了,不代表另一段可以照抄。
坡地和低窪地不一樣。
靠近溪流的地方,更不能只看晴天時的水面。
我能用技能快速完成製造。
但我不能用速度代替判斷。
尤其城牆後面,將來站著的是我的人。
塔克開始帶著木工們替我做前期整理。
會挖土的人處理溝渠。
雷昂安排運輸和外圍警戒。
希雅把巡查範圍往外推,確保我們建造時,不會被突然靠近的魔物打亂。
梅爾負責清點材料。
她的帳本越來越厚。
我的睡眠越來越少。
有時候,我站在剛完成的牆段上,看著遠處還沒處理的土地,會生出一種奇怪的錯覺。
好像這一切永遠做不完。
九千七百萬的體力值,並不代表人可以永遠不休息。
尤其當我把大量時間花在連續施術、檢查、搬運和重新調整上時,身體仍然會疲憊。
更麻煩的是,腦袋會先開始變慢。
我曾經把一段排水設計看錯。
幸好真正施工前,塔克拿著圖問我:
「小姐,這裡的水,您是打算讓它往牆裡流嗎?」
我看著圖。
看了很久。
最後默默把筆放下。
那天,我被勒令睡了整整一個下午。
但即使如此,藥劑仍然成了我的日常。
體力不足。
喝一口。
魔力消耗過多。
換另一瓶。
有一次,梅爾走進工棚,看見我一邊核對牆基,一邊把空瓶放進箱子裡。
她站在門邊。
「小姐。」
「嗯?」
「您教大家不要靠藥水硬撐。」
我慢慢把手裡另一瓶藏到圖紙後面。
太遲了。
她看見了。
「我有睡。」
「您昨天睡了多久?」
「有一段時間。」
「多久?」
我望向窗外。
工棚裡很安靜。
最後,梅爾在帳本上寫下一行字。
我探頭看。
她把本子合上。
「那是什麼?」
「領主作息紀錄。」
「我們什麼時候有這種東西?」
「現在。」
牆是一段一段長出來的。
最先完成的地方,孩子般興奮的人會特地繞遠路去看。
雖然村裡沒有孩子。
但人抬頭看見一堵六層樓高、牢牢立在地上的牆時,表情其實差不了太多。
木頭的紋理仍然清楚。
表面沒有被我弄成金光閃閃的樣子。
只是更密。
更穩。
被強化過的結構,在日光下呈現出近乎深琥珀色的沉靜光澤。
測試那天,雷昂親自拿起重錘。
第一下敲上去。
錘頭彈回。
他站穩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向牆面。
只留下極淺的痕跡。
塔克在旁邊,長長吐出一口氣。
「比石頭還硬。」
「普通石頭。」我提醒。
他轉頭。
「小姐,我現在覺得,您說的『普通』和我以前學的,可能不是同一回事。」
我想了想。
沒有反駁。
季節慢慢轉過去。
我們開墾出的農地,逐漸超過上萬公頃。
這並不表示,三百個人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每天靠鋤頭把所有土地照顧完。
我做了整地用的器具。
分區引水。
把不同用途的田地安排好。
再用鍊製過的種子與培養土,降低許多原本需要反覆投入的人力。
每一片地,都得有用途。
有些種主糧。
有些輪作。
有些作為飼料與纖維來源。
還有一些先恢復土況,不急著榨出眼前的收成。
我不想讓這裡變成一片離開我就會立刻枯死的奇蹟。
哪怕這個目標,現在仍然很遠。
真正困難的,是最後幾段。
前面做得越多,人就越容易覺得,剩下的也差不多了。
偏偏差不多,最容易出事。
一場持續的雨,讓其中一段尚未完全穩定的地基出現問題。
我和塔克在雨裡站到天黑。
最後決定,拆掉重做。
雷昂聽見時,沒有說可惜。
只是問:
「需要幾個人?」
「先把附近的人撤開。」
「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裡,披風上全是泥。
艾妲替我解開濕透的繫帶。
我站在門邊,忽然小聲說:
「是不是太慢了?」
她停下動作。
「什麼?」
「我明明有這麼多力量。」
我看著自己的手。
「還是要大家等。」
艾妲把披風放到一旁。
拿來乾布,塞進我手裡。
「今天如果不重做,您睡得著嗎?」
我搖頭。
「那就沒有白等。」
她說。
從正式動工開始,我花了半年。
不是偶爾想起來做一點。
而是把能挪出的時間都投進去,甚至常常灌著藥水,補足體力,繼續施術。
最後一道主體完成時,我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站在牆上,望著遠處連成一線的木色。
六層樓高的木造城牆,終於完整接合。
門樓下,雷昂帶人試著開關厚重的城門。
滑輪轉動。
門軸平穩。
夕陽斜斜地照進村內。
田地的邊緣,有人停下手裡的活,往這裡望。
工坊裡的人跑了出來。
塔克蹲下去,摸了摸最後一道接縫,然後抬頭對我點頭。
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身後,艾妲遞過來一瓶藥。
我接過。
喝了一口。
甜的。
我低頭看瓶子。
「這不是恢復藥劑。」
「是果汁。」
她說。
「今天不用再做了。」
第九章 第一封來自家裡的信
城牆建好後,最先來的不是魔物。
是商人。
一支原本只打算沿著舊路通過的商隊,遠遠看見那道木牆,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領隊繞到入口。
看見木牌。
又看見門樓。
最後問守門的青年:
「這裡以前,不是一片荒地嗎?」
青年正低頭核對通行物品。
聞言,抬起頭。
「以前是。」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
他想了一下。
「我們小姐來了以後。」
我沒有因為第一次有商隊正式停留,就把所有東西一股腦搬出去。
罕見神話級的恢復藥劑,不賣。
明顯超出常理的裝備,不賣。
那些我自己都還沒完全確認適合這個世界的特殊製品,也不賣。
我們先賣能夠持續供應、又不至於立刻引來過度注意的東西。
乾燥糧食。
處理妥當的纖維。
普通用途的木製器具。
以及迷宮清理後,整理過的部分素材。
即使如此,商隊領隊仍然在倉庫裡待了很久。
他拿起一件木製工具。
看接縫。
看手柄。
又拿了另一件。
「這些是一個工坊做的?」
「村裡做的。」
「能長期供貨?」
我沒有立刻答應。
把梅爾叫了過來。
之後的價格和數量,由她一項項核對。
商人起初似乎覺得,一個年輕姑娘管帳,應該很好說話。
半個時辰以後,他已經不這樣想了。
離開時,他和我行禮。
態度比來的時候鄭重許多。
「希望下次,還能在這裡停留。」
「只要遵守規矩。」
「自然。」
我站在門樓旁,看著商隊慢慢遠去。
那一天,村裡第一次有了靠正常交易換回來、足以讓所有人看見希望的進帳。
梅爾數了三遍。
第三遍結束後,她抬起頭。
笑了。
我以前沒見過她那樣笑。
商人帶來貨物,也帶走消息。
這是我早就知道,卻仍然低估了的事。
木牆。
糧食。
工坊。
迷宮素材。
被流放的公爵騎士之女。
任何一項單獨拿出去,都算不上多麼驚人。
放在一起,便足夠讓某些人重新翻開我的名字。
第一封家書,是洛德派人送來的。
信封很乾淨。
封蠟完整。
上面壓著我從小看慣了的家族紋章。
我拿到時,正在檢查新的糧倉通風口。
艾妲望著信,神情有一瞬間不自然。
「要回屋裡拆嗎?」
「不用。」
我用小刀劃開封口。
是二哥寫的。
他的字很好看。
從小,教習就常拿他的筆跡當作範本。
信的開頭問我身體如何。
下一段說,聽聞北境的開墾頗有進展,家中深感欣慰。
再往下,便提到:
父親很高興,我終於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事情。
我看見這句話時,停了很久。
手裡的紙很輕。
卻像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伸手碰了碰那個還在訓練場上等父親回頭的我。
艾妲沒有催。
直到我繼續看下去。
二哥說,家族願意協助我處理複雜的經營事務。
礦產。
迷宮收益。
對外交易。
還有土地相關文件。
畢竟我年紀尚小,不適合獨自承受這些負擔。
信的最後,他用了從前很少對我說的稱呼。
親愛的妹妹。
我把信從頭又看了一遍。
看完後,才問送信人:
「還有其他東西嗎?」
對方從包裡拿出另一封公函。
地方主管機關要求,我在指定期限內,重新呈報領內礦產、糧食、迷宮產出,以及現有防禦設施的詳細數量。
梅爾接過公函。
看完,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這些不是之前已經交過一部分?」
「是。」
「為什麼又要?」
我把家書摺回去。
「這次問得比較細。」
送信人站在門邊,催問我有沒有回信。
我想了一會兒。
「請稍等。」
我回到辦公屋,坐在桌前。
屋裡很安靜。
牆上掛著正式登記的公文。
旁邊是迷宮巡查表、糧食記錄,和一張被改得滿是筆跡的領地圖。
我拿起筆。
第一句寫了父親身體安好便好。
第二句,感謝兄長關心。
寫到第三句時,我停住了。
因為我忽然不知道,應該把哪一部分稱作「我的努力」。
是第一天用爛木頭做出的房子?
是希雅重新站穩的那條腿?
是塔克少了兩根手指,卻仍然一筆一畫學著看結構圖的夜晚?
還是梅爾替每一袋糧食寫下的數字?
我當然出了很多力。
但這裡不只是我一個人的。
我不能因為一句「父親很高興」,就把所有人的明天送出去。
於是,我重新落筆。
村務已有分工。
帳冊定期整理。
迷宮持續清理。
目前並無需要家族代行管理之處。
字不如二哥漂亮。
但每一筆,我都寫得很清楚。
送信人離開後,雷昂來了。
他聽完,站在桌旁很久。
「我們做錯了什麼?」
「沒有。」
「那為什麼——」
他停住。
看著那封被我放在桌角的家書。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生氣。
實際上,沒有。
只有一種很熟悉的冷,從身體深處慢慢升上來。
像當年我拿著沒有得到任何技能的聖印,站在訓練場邊,聽見教習對父親說,再試一年吧。
那時候,我想的是,只要再努力一點就好了。
現在,我終於知道,有些人的看法,並不會因為努力而變得公平。
你沒做好,他們失望。
你做好了,他們便認為,成果本來就該屬於他們。
「雷昂。」
「是。」
「從今天開始,所有外來公文,都做副本。」
他抬頭。
「交易帳冊、土地交接、建造紀錄,也分開保管。」
「好。」
「還有,別讓大家慌。」
他看著我。
「那您呢?」
我把家書收入抽屜。
沒有鎖。
因為我忽然不想再把它當成什麼值得珍惜的東西。
「我還有工作。」
雷昂沒有離開。
我抬眼。
他站得很直,像第一次在公爵府外院向我遞出名冊時那樣。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叫我小姐。
「領主大人。」
我怔住。
「城牆是我們一起看著蓋好的。」
他的聲音很穩。
「誰都沒有忘記。」
那天傍晚,我走上城牆。
六層樓的高度,讓村裡的一切都縮小了些。
炊煙升起。
晚歸的人從道路上走過。
有人提著水桶,有人推著木車,還有人停在門口,和鄰居討論明天該先收哪片田。
遠處,湖面映著最後一點日光。
四座礦山的方向,陸續亮起供人辨路的燈。
這裡已經不再是我剛來時,那片被草根、爛木頭與敷衍公文掩埋的荒地。
我花了半年,全速建好這道城牆。
灌過不知道多少瓶藥水。
拆過有問題的地基。
也曾經站在雨裡,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慢。
我原本以為,牆建好了,大家就能安心一點。
現在才發現,有些伸過來的手,不需要爬牆。
它們會坐著馬車。
帶著印章。
說是為你好。
夜風把我的裙襬吹得貼上腿側。
我握住城垛邊緣,指尖下是比石頭更硬的木頭。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開始思考——
如果有一天,他們要我把這裡交出去。
我究竟要怎麼,才能把這三百個人留住?
幾天後,王都。
二哥將我的回信放到桌上。
桌子的另一側,有人讀完,輕輕笑了一聲。
「看來,她還不知道自己拿著什麼。」
「她從小就不懂這些。」二哥說。
「礦山四座,天然湖泊兩座,上萬公頃開墾農地,十二座迷宮。還有一座能擋住魔物的聚落。」
那人用指節敲了敲紙面。
「這已經不是安置一個沒用女兒的地方了。」
二哥沒有回答。
窗外,王都的鐘聲慢慢響起。
過了一會兒,他問:
「伯爵領的行政文書,能處理嗎?」
對方端起茶杯。
「文書,本來就是人寫的。」
而我對這段談話,一無所知。
當時的我,正在工坊裡,替村民修理一盞壞掉的燈。
燈亮起時,來送修的青年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今晚不用摸黑吃飯。」
我把燈遞還給他。
「下次別再把水潑進去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
我也跟著笑了。
窗外的村子,還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