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足夠,不代表可以浪費
我說半年足夠的時候,梅爾正好站在議事廳外。
她沒有立刻進來。
等我把那句話說完,才推開門,將一疊新整理的文件放到桌上。
「那麼,請您先看完這些。」
我低頭。
糧食儲備。
傷患收容。
商路中斷後的物資調度。
還有一份專門計算各種工作人員在徵召後,原本職務該由誰接替的表。
我翻了兩頁,慢慢坐回椅子。
「妳什麼時候做的?」
「從發現您開始盯著地圖,像打算一個人把整場仗打完的時候。」
我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中了。
我確實能做很多事。
只要把那些不適合出現在普通人面前的材料拿出來,便能製造遠超這個世界常識的武器。
有些配方,甚至不需要我親自走到戰場。
但一個國家不是把敵人消滅之後,就會自動平安。
軍隊會經過村鎮。
商隊會被盤查。
平民會為了傳言逃難。
哪怕我能把對方的軍營一口氣從地圖上抹掉,也不能讓那些被破壞的生活,跟著一起回復原狀。
我想贏。
但不能只贏在戰場中央。
第二天,工造院收到三份不同用途的製作清單。
第一份,是軍用裝備。
盾牌、護甲、通訊器具,以及能在混亂裡維持行動的照明與標示設備。
第二份,是救護與撤離。
擔架。
運輸車。
保溫用具。
能迅速搭設的臨時收容房。
第三份,最厚。
修路。
補橋。
替代水源。
臨時廚房。
還有在主要道路遭到阻斷後,能立刻改用的運輸安排。
塔克看完,抬頭問我:
「陛下,我們到底準備打仗,還是準備接一整座城的人?」
「都有可能。」
他把清單重新排好。
沒有再問。
我的鍊金院則暫停了幾項並不緊急的研究。
不是所有有趣的東西,都該在這時候做。
我開始大量製作標準化的補給。
同樣用途的藥劑,使用相同容器。
同一種裝備,維修部位盡量一致。
能通用的零件,不要故意做出十幾種尺寸。
這件事讓工造院的人比看見一柄神話級武器還高興。
因為他們終於不用每修一件東西,就先跑來問我,裡面的構造到底是哪一種。
我還做了一件沒有人預料到的事。
把王宮裡原本預留作為禮儀廳的房間,改成傷患收容區。
梅爾進來看時,我正在確認供水與排污。
「這裡不是準備接待外國使節?」
「先接待需要躺下的人。」
「若真的有使節來呢?」
「旁邊還有會議室。」
她低頭,在原本的用途欄上劃了一道線。
重新寫字。
我看了一眼。
她寫的是:
必要時供醫護使用,任何禮儀安排不得優先占用。
我點頭。
「這樣很好。」
備戰的第一個月,領地沒有停止生活。
孩子仍然上課。
工坊仍然接民用訂單。
農地按時播種。
商隊按照新的安排入境。
雷昂特地把輪訓表貼到公共告示處,讓每一個家庭知道,自家的人哪天受訓、哪天休息,不必因為聽見軍令,就以為下一刻便要被帶走。
我也去看過一次訓練。
最早跟著我的三百人,如今已經分散在不同崗位。
有人站在前排。
有人帶新兵。
有人負責後方補給。
他們並沒有因為喝過我的藥劑,就全部被我編進一支最強的隊伍。
真正能讓一個地方站穩的,不是把所有能幹的人塞到同一面旗下面。
而是無論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都有人知道該怎麼做。
離開訓練場時,雷昂陪我走了一段。
「大家很想知道,您會不會上前線。」
「會。」
他停了一下。
「我不會待在最安全的房間裡,等你們替我回報傷亡。」我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看著我。
「您要上前線,就必須讓我們知道您在哪裡。」
我原本想說,我不需要護衛。
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雷昂當然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他擔心的,是女王突然消失之後,整個指揮體系會先亂起來。
「好。」
我答應。
「我不擅自行動。」
他點頭。
那天,我第一次在自己的作戰規定上,親手簽名。
第三十三章 商人帶來的,不只是鹽
霍恩安排的第一場會面,不在王宮。
而在第二條商路的一處中繼站。
那裡原本只供商隊換車、修輪軸,後來因為往來增加,才多了住宿與倉儲。
會面對象是一名鄰近領地的伯爵代理人。
他沒有承認我的王位。
卻也沒有像中央使者那樣,刻意用過時稱呼試探我的反應。
他只是坐下,開門見山。
「我們不想參戰。」
我點頭。
「我也不希望戰爭經過你們的土地。」
「但議會會要求徵糧、借道,甚至出兵。」
「所以,你們想知道,拒絕之後,我能給什麼。」
他看向我。
大概沒有料到,我會把話說得這麼直接。
我沒有答應替他們打一切戰爭。
也沒有拿出一瓶永久增益藥劑,說只要幫忙,人人都能得到。
我給的是幾項能真正履行的安排。
中立商隊可以繼續交易。
若主要商路遭封鎖,可以使用我們維護的替代路線。
願意接收避難平民的地方,我們可以提供物資協助。
但不允許任何人一邊透過我們獲取補給,一邊把相同貨物交給正在進攻的軍隊。
代理人聽完,沉默片刻。
「您不要求宣誓效忠?」
「不要求。」
「也不要求立刻承認國號?」
「你們願意,可以另談。現在先說清楚,人和貨物要怎麼走。」
會面結束前,他問了一句:
「若您敗了呢?」
霍恩的神情變了一下。
我卻沒有生氣。
這是個該問的問題。
「你們應該做好自己能活下來的準備。」
我說。
「不要因為我坐在這裡,就把所有判斷都交給我。」
他望了我很久。
最後,第一次站起來,正式向我行禮。
仍然沒有稱我陛下。
但這次,我不覺得那是輕慢。
之後幾個月,相似的會面陸續進行。
有的人只肯派商人來。
有的人送來一份模稜兩可的中立聲明。
也有人什麼都沒答應,卻在議會要求借道時,突然開始大修橋梁。
我看著霍恩送來的消息,忍不住問:
「橋真的壞了?」
他端著茶,神情非常平靜。
「修橋這種事,總要謹慎。」
我想了一下。
沒有再問。
相較之下,舊領地的消息越來越不好。
徵糧。
徵車。
徵人。
原本作為商路中繼的倉庫,被大量轉作軍需用途。
那些因為我留下的維護說明,願意幫忙傳話的人,開始在字裡行間夾進更多猶豫。
不是不想幫。
是怕。
怕家人。
怕被查。
怕某一天,只因為和商人多說了幾句話,便被帶走。
我請希雅傳回一個明確答覆。
可以停。
不用解釋。
已經答應支付的報酬,仍然照付。
任何人都不需要為了證明忠誠,冒超過自己願意承擔的風險。
其中一人後來還是繼續傳訊。
他在紙上寫:
我每天都得去看那條水溝。要是連我也不看了,這裡就真的沒人管。
我拿著那張紙,心裡很難受。
我沒有把他的勇敢,當成理所當然。
只是另外安排一條路。
如果他真的待不下去,可以帶家人離開。
不必先完成最後一項任務。
不必證明自己值得被接走。
備戰第三個月,第一批從舊領地離開的人,抵達我們的接待處。
他們不是軍人。
只是被徵走工具、又失去收入的普通居民。
其中一名婦人看見接待人員胸前的星環標記,突然問:
「這裡,是茉莉安大人的地方嗎?」
負責登記的人點頭。
她一直繃著的肩膀,便慢慢垮了下來。
「那我找對了。」
消息傳到我這裡時,我正在做城門最後一次負載測試。
我沒有立刻過去。
不是不想。
是怕自己站到他們面前,又只能先說一句抱歉。
於是,我先把收容安排看完。
確認食物、住處與醫護都有人負責。
才去見他們。
那次,我沒有說對不起。
我說:
「先在這裡休息。」
第三十四章 最後一封勸降書
最後通牒送到的那天,天氣很好。
議會使者乘著裝飾華麗的馬車,沿我們修好的道路入境。
他在城門前等了一會兒,顯然不習慣自己的車也要檢查。
守門的人卻沒有因為他出示議會印信,就忘記程序。
看證件。
核對隨行人數。
登記攜帶物。
最後,才由指定人員帶往接待處。
我在正式會議室見他。
沒有讓他站著。
也沒有故意晚到。
該有的接待,一項都不少。
他坐下後,第一句便是:
「茉莉安女公爵,議會願意給您最後一次機會。」
我把通牒看完。
撤銷國號。
解散自行設立的政府與軍事編制。
開放城門,接受中央軍隊進駐。
移交迷宮、礦產、工坊與藥劑製造紀錄。
我本人則前往王都,接受對「擅設政權」一事的審理。
作為交換,議會承諾,會酌情保留我的爵位與人身待遇。
梅爾坐在側席,連筆都沒動。
雷昂的表情也很平靜。
我們已經見過太多這種寫得很好看的東西。
我翻到最後。
沒有居民保障。
沒有對軍隊行為的限制。
沒有確認個人財產與既有契約繼續有效。
更沒有對我本人,作出任何不可隨意撤回的承諾。
「這不是停戰條件。」我說。
使者皺眉。
「這是議會的寬容。」
「我知道你怎麼稱呼它。」
我把文件合上。
「但內容是無條件交出一切,再等你們決定怎麼對待我們。」
他看向我。
眼底終於浮出不再掩飾的不耐。
「您不該以為,靠幾座城牆與一些特殊技術,就能對抗整個國家。」
我沒有接那句話。
因為我也不認為,坐在王都裡的幾個人,就能代表每一個不願打仗的居民。
我把準備好的回覆交給他。
不是當場賭氣寫的。
幾天前,我們已經反覆確認過內容。
拒絕進駐。
拒絕扣押居民與製造者。
不接受任何以人身控制作為前提的安排。
願意就邊境安全、商路、迷宮管理與其他實際爭議進行談判。
談判期間,雙方不得襲擊平民、商隊與救護人員。
使者讀到一半,便把紙放下。
「您是在拖延。」
「你可以把回覆帶回去。」
「議會不會接受。」
我望著他。
「那就由議會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他離開前,終於說出那句準備很久的話。
「若王國軍越過邊境,屆時不會再有今天的待遇。」
我站起來。
「使者可以離境。」
「您不再考慮?」
「不考慮把這裡的人,再交出去一次。」
等車隊走遠,梅爾才把筆放到紙上。
記錄會談時間。
在場人員。
文件內容。
以及我正式簽署的回覆。
我看著她一項一項寫。
忽然覺得,戰爭真正開始以前,最先變沉重的,往往還是紙。
雷昂問:
「公布嗎?」
「公布。」
我說。
「不要只公布他們要求我們投降。把條件寫清楚,讓大家自己看。」
當天傍晚,公開說明前擠滿了人。
沒有人鼓動大家喊口號。
負責朗讀的人,甚至讀得很慢。
每一條都停下來,回答聽不懂的地方。
有人問,若投降,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這個問題一出,周圍安靜了一瞬。
我走到前面。
「我不能保證,拒絕後不會有人受傷。」
大家看著我。
「但我也不能拿你們的自由,去交換一份沒有寫明會怎麼對待你們的承諾。」
風從廣場上吹過。
一名老人拄著拐杖,站在靠後的位置。
他是後來跟家人搬進來的。
聽完,慢慢點了一下頭。
「至少,這次有人把紙念給我們聽。」
他說。
第三十五章 王國軍越界的清晨
半年後,戰爭終於來了。
沒有先看見飄揚的軍旗。
最先抵達的是邊境觀測點傳回的信號。
再來,是希雅親自確認的消息。
武裝部隊已越過公開標示的界線。
沒有停下談判。
沒有提出通行申請。
先行部隊正在控制道路,並要求沿途車隊接受軍方徵用。
我站在指揮室裡,聽完全部回報。
「平民撤離情況?」
「主要路線已清空。還有一支車隊,在外側中繼站等待回收。」
雷昂立刻指向地圖。
「我派人去接。」
「接回來,不交戰追擊。」
「明白。」
我看向信號器具上持續亮著的標記。
直到這時,才真正感覺到那句話的分量。
聖光聯合與輝之鍊光女神,正式開戰了。
議會對外仍然稱它為「恢復秩序」。
但隨軍公文裡,用的是「王國軍」。
改了什麼。
打算再改什麼。
已經不難猜。
不過,當時我們沒有時間分析王都下一場儀式。
越界的是拿著武器的人。
而我們有一支車隊,還在牆外。
雷昂原本不想讓我親自去。
我提醒他,我已經在作戰安排中寫明了行動範圍。
他看著我。
過了片刻,叫來一名通訊兵。
「跟著陛下。位置每次變更,都要回報。」
我沒有拒絕。
人偶馬拖著輕型運輸車,在道路上跑得很快。
我坐在車前,看見遠處升起的煙。
不是整片中繼站起火。
是用於警戒的煙號。
但旁邊確實有一輛翻覆的貨車。
還有人蹲在地上,拼命想把壓在車架下的腿抽出來。
一名穿著商隊護甲的男人揮手。
看見我們,先是鬆了一口氣。
隨即又大喊:
「別過來!後面有——」
箭落下來。
我抬起手。
地面的石材沿著指定位置立起,在車隊與來箭方向之間形成屏障。
第一批箭撞上去,發出密集的脆響。
我沒有回頭追查射手。
先跳下車。
跑到翻覆的貨車旁。
那名被壓住的車夫看見我,急得臉都白了。
「車上有油,不能——」
「我知道。」
我把手按在斷裂的車架上。
固定油桶。
分離扭曲的金屬。
將壓住他的部分,一點一點抬開。
他被拖出來時,一直在發抖。
醫護人員立刻接手。
我這才站起來,看向路的另一側。
對方沒有立即衝鋒。
一隊騎兵停在道路轉折處。
為首的人抬起手,像在確認我們到底來了多少。
接著,喊了一句:
「交出貨物與人員,可以放你們離開!」
我看了看地上破裂的商隊箱子。
又看向剛被抬上擔架的車夫。
「這是民用車隊。」
對方聽見我的聲音,似乎笑了。
「戰時軍需徵用。」
我沒有再和他討論這四個字。
只確認最後一名平民已經上車。
然後,伸手指向道路。
輝之鍊光術展開。
對方騎兵前方的地面,升起一道接一道錯開的石障。
不是尖刺。
不是深坑。
只是讓馬無法繼續高速前進的阻擋。
他們的坐騎被迫停下。
有人想從旁繞過。
腳下的路,再次改了方向。
直到整支隊伍,被隔在無法直接突進的位置。
我可以做得更快。
也可以更致命。
但我今天來接人。
不是為了一次小規模交鋒,讓仍在後方移動的敵軍,全知道我們準備了什麼。
「撤。」
我說。
運輸車重新啟程。
通訊兵在旁邊,手指抖得幾乎按不穩器具。
我看向他。
「位置回報了嗎?」
他猛地點頭。
「回、回報了。」
「很好。」
車輪碾過碎石。
身後,那名騎兵軍官還在喊。
我沒有再回頭。
第三十六章 女王的射程,不寫在弓箭表上
第一支真正接近主防禦區的敵軍,是前鋒部隊。
人數在千人以上。
裝備比我們最初預估的地方徵召兵整齊。
他們帶了工兵、車輛,以及拆開運送的攻城器材。
這讓雷昂看了很久。
「不像只準備迫使我們開門。」
「他們知道牆有多高?」我問。
希雅把偵察圖放到旁邊。
「知道大概。細部不清楚。」
我看向圖上幾個標記。
弩車。
投射器材。
還有幾輛蓋著厚布、被特別保護的貨車。
對方在城牆外停留了一整天。
搭營。
探查。
試著逼近我們的觀測點。
雷昂沒有追出去。
只按原定範圍回收人員,放棄那些已經失去安全價值的外側設施。
他們拆掉一座無人觀測棚時,還特地把殘骸舉起來,朝城牆示意。
牆上沒有人回應。
塔克站在我旁邊,看了一會兒。
「那個棚子,搬的時候少拆了一組固定件。」
我轉頭。
「所以?」
「他們要是想拆得好看,會很費力。」
果然。
遠處幾個人忙了半天。
最後只好用斧頭砍。
我把視線移回作戰圖。
決定不去關心他們的拆棚技術。
真正的進攻,在第二天上午開始。
先是遠距離試射。
石彈落在牆前。
一部分撞上外側防護結構。
也有幾發距離太短,砸在自己的進攻路線上。
我站在預定指揮位置,沒有動。
等第二輪。
再等第三輪。
不是為了讓大家看我鎮定。
是我要確認,那幾輛被特別保護的貨車,究竟運來什麼。
很快,答案出現了。
魔導破城器。
以魔石供能,將力量集中於單一方向。
結構不算精密。
但若任由它反覆攻擊同一位置,普通城牆確實撐不住。
雷昂看向我。
「現在?」
我點頭。
「先讓前排全部退回掩體。」
我打開製造介面。
選擇的不是武器製造。
而是我最熟悉的另一項能力。
分解。
對象確認。
範圍確認。
排除活體。
鎖定結構中的關鍵部位。
那些器材離我很遠。
卻還在可以清楚判定、精確施術的範圍內。
我的魔力沿著指定方向延伸出去。
沒有照亮整片天空。
只在第一座魔導破城器的核心接合處,閃過一道細細的光。
接著,是第二座。
第三座。
最先出問題的,是供能框架。
金屬構件在眾目睽睽之下,失去原本的形狀。
不是爆炸。
也不是被打碎。
而是重新變成不能立即使用的原料。
支架塌下。
魔石在失去導引後,被我另一層術式封進簡單的穩定容器。
整座器材,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當場拆解。
敵方工兵往後跌坐。
有人拔劍。
劍還沒舉起,旁邊投石機的牽引結構,也跟著鬆散了。
我沒有停。
攻城梯的關鍵接合。
重弩的張力部位。
用來拖行大型器材的車軸。
一項項分解。
不碰人。
也不讓重物朝人身上砸。
這比單純摧毀,花了我更多注意力。
但仍然做得到。
四十萬等的製造職業,所有技能滿級。
不是只能拿來把房子做得比較快。
牆上很安靜。
我能感覺到身旁的人全在看。
直到敵軍後方傳出尖銳的號聲,雷昂才低聲問:
「您還能繼續?」
我看了一眼魔力值。
接近五千萬的總量,因為這次施術下降了一部分。
但離耗盡,仍然非常遠。
「可以。」
我說。
「不過,先看他們下一步。」
對方沒有下一步。
至少,沒有完整的下一步。
前排步兵原本已經準備推進。
現在卻發現,身後的攻城器材,正變成一堆堆原料。
有人還在喊,要求隊伍維持陣形。
也有人抬頭看城牆。
看向站在牆上,沒有拿弓、沒有持杖,只把左手稍稍抬起的我。
那一刻,他們終於知道了一件事。
女王的射程,不寫在他們熟悉的兵器表上。
第三十七章 不能因為俘虜會吃飯,就不讓人投降
第一批放下武器的人,沒有經過軍官同意。
他站在進攻隊列外側。
手裡拿著一柄明顯保養不足的長矛。
看見身後的器材散掉時,先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接著,把長矛放到地上。
附近的人看見了。
有人罵他。
有人推他。
但沒有多久,第二柄武器也落下。
雷昂看向我。
「接受?」
「接受。」
我指向預定位置。
「按原定程序。分批進入,不帶武器。傷患先行。」
信號傳下去。
擴音器具啟動。
不是要求所有敵軍立刻跪地。
而是清楚告訴他們,放下武器後,該往哪裡走。
任何人都不得衝入收容隊伍。
不得趁機攜帶武器逼近。
想投降的人,有一條明確的路。
有軍官試著阻止。
我看見他拔劍,朝一名轉身的士兵走去。
下一瞬間,那柄劍的劍身,變成了一捧落地的金屬碎料。
軍官僵住。
我沒有碰他的手。
只是讓他不能再用那柄劍,替別人決定要不要繼續送命。
第一批俘虜被帶進外側收容區時,大家比他們還緊張。
新受訓的守衛,握著盾牌不肯鬆手。
醫護人員也反覆確認,自己真的可以替敵兵處理傷口。
我走進去時,一名年輕士兵正坐在地上。
他的手臂受了傷。
血把袖口染得發黑。
看見我,整個人猛地縮起來。
旁邊的看守立刻站直。
我抬手,讓他不用行禮。
然後蹲下。
那個士兵盯著我的手腕。
眼裡全是恐懼。
「你以為我會把你也拆掉?」
他不敢回答。
但他的表情,已經說得很清楚。
我把乾淨的布遞給醫護人員。
「我現在要做的是止血。」
梅爾在中午後送來第一份收容開銷。
糧食。
飲水。
藥品。
看守人力。
她把表放到我面前時,表情非常嚴肅。
「不能混進居民日常配給裡。」
「分帳。」
「也不能讓後勤以為,俘虜增加就可以不登記領用。」
「照規則。」
她點頭。
在旁邊加上新的分類。
我望著那份支出,忍不住問:
「妳會不會覺得,收容太麻煩?」
梅爾抬頭。
「麻煩。」
她說。
「但我們不能因為俘虜會吃飯,就不讓人投降。」
我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笑了。
「這句也寫下來。」
「這不是財政條款。」
「那放進給我的提醒。」
當晚,第一輪訊問開始。
不靠威脅。
先核對身分、部隊、徵召來源。
有人是常備兵。
有人在農忙前被拉走。
也有人連我們的國名都說不完整,只知道軍官說,前面住著私藏禁術、搶占國土的叛徒。
其中一人問:
「這些房子,真的是妳做的?」
負責訊問的人看向我。
我點頭。
那人沉默很久。
「那為什麼……」
他沒有說完。
但我知道,他想問,為什麼能做出這些東西的人,非得成為他們口中要討伐的對象。
我沒有替整個世界回答。
只說:
「你可以先把飯吃完。」
第一天結束時,敵軍前鋒撤離了原本的陣地。
留下大量無法帶走的器材。
也留下了一批已經不再願意拿起武器的人。
我們沒有追。
雷昂派人確認戰場。
處理可能仍有危險的物件。
回收傷患。
我則坐在指揮室,重新檢查自己今天施術的每一個環節。
有沒有失去判定的時候。
有沒有不必要的風險。
以及,下次若同時出現更多目標,應該怎麼安排。
贏過第一支前鋒,不代表後面的人會照同樣的方法來。
他們已經看見了。
我能分解武器。
下一次,他們會想讓我不敢分解。
第三十八章 哥哥送來了父親的印章
第二天清晨,希雅帶來新的軍情。
後方主力沒有撤退。
反而開始改變行軍配置。
原本集中運送的器材被拆開。
不同車隊之間,拉大距離。
步兵也不再全部跟在攻城裝備旁邊。
他們反應得很快。
這讓我稍微安心。
不是希望敵人變聰明。
而是終於可以確定,後面的指揮者,不會因為一場失敗便停止。
我們不必再猜,對方是不是只想嚇我們開門。
中午,一名軍使抵達。
他沒有穿議會官員的禮服。
身上是艾爾拉雅莉家軍務人員的裝束。
雷昂看見徽記時,先望向我。
我點頭。
「按使者程序接待。」
軍使帶來一封信。
封蠟上,是父親的印章。
我伸手接過時,指尖停了一下。
那個紋章,我太熟悉。
從小到大,凡是足以決定我該做什麼、去哪裡、能得到什麼的文件,上面幾乎都有它。
我用小刀劃開。
信很短。
要求我停止對抗。
配合議會。
不要使家族陷入不必要的災禍。
最後一句,是父親慣用的說法。
勿辱家名。
我看完,把信放到桌上。
「這是誰讓你送來的?」
軍使低著頭。
「二少爺。」
他停了一下。
立刻更正。
「二公子閣下。」
「父親在哪裡?」
「屬下不知。」
「你親眼見過他寫這封信?」
「沒有。」
「有人向你證明,這是他本人授意?」
軍使沒有回答。
我也不再問。
我沒有當場把信撕掉。
也沒有因為認得印章,就替內容加上那些我一直想得到、卻從未真正得到的意思。
也許父親還活著。
也許他受制於人。
也許,這真的就是他願意說的話。
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情,不能因為我難過,就突然變成答案。
「你可以回去。」
我說。
軍使抬頭。
「回信……」
「有。」
我拿了一張紙。
沒有長篇指責。
也沒有問,哥哥是否還記得,最初那座村莊是誰蓋的。
我只寫了幾件事。
若父親本人願意與我聯繫,請提供可確認其意願與安危的途徑。
不得以家族名義,要求我的居民接受扣押、占領或強制移轉。
前鋒部隊已被擊退。
我方接受投降,善待傷患。
若後續軍隊仍繼續進攻,後果由下令者承擔。
最後,我簽上名字。
不是六妹。
也不是被放逐的女兒。
茉莉安.偉伯克.艾爾拉雅莉。
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女王。
軍使離開後,艾妲走進來。
她看見桌上的信。
沒有問我難不難過。
只是把茶放下,在旁邊站了一會兒。
我拿起杯子。
杯沿碰到嘴唇,才發現茶很燙。
又放回去。
「我以前會很高興。」
我說。
艾妲看向我。
「如果父親願意專門寫一封信給我。」
屋裡很安靜。
我用指腹輕輕碰了碰那枚封蠟。
然後,將信放進檔案夾。
「現在,我想先知道,他是不是自由的。」
艾妲點頭。
沒有替任何人說,家人總是為你好。
我很感激。
當天下午,敵軍主力的旗幟,終於出現在遠處。
不只艾爾拉雅莉家的紋章。
還有協同領地。
中央軍。
以及那面原本代表聖光聯合大公國秩序、如今被攝政議會拿來行軍的旗。
他們在射程外停下。
重新布陣。
後方開始搭設更大的指揮營地。
雷昂站在牆上,用觀測器具看了很久。
「不是前鋒的數量。」
「我知道。」
我望著那些旗。
其中一面,我小時候曾在家族節慶上,看著它從塔樓頂端升起。
那時候,我覺得只要站在它下面,就不必害怕。
如今,它在城牆外。
而我身後,是等著今晚開飯的人。
城內的鐘響了。
不是警報。
是傍晚固定的報時。
街上的人按照規定,避開軍用道路。
工坊交接今日的維修件。
公共廚房開始供餐。
新成立的救護隊,逐一確認藥品與空床。
這些事情,沒有因為城外多了幾面旗,就停下來。
我站在牆上,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向雷昂。
「依原定計畫。」
「是。」
「不要讓人為了追求戰果,離開防線。」
「明白。」
我抬起左手。
聖印在衣袖下,泛起微光。
製造介面展開。
城防。
補給。
救護。
以及那些至今仍未對外展示的戰時構築方案,一項接一項出現在眼前。
四十萬等。
接近五千萬的魔力。
九千七百萬的體力。
數不清的滿級製造技能。
還有一萬多種,從稀鬆平常到滅世罕見、每一種都堆到滿的材料。
我從來沒有打算用這些,讓所有人跪下。
但如果有人一定要越過城牆,把我身後的人重新寫回一張可以移交的清單——
那麼,這一次。
我會讓他們清楚知道。
被流放的騎士,究竟成了什麼樣的鍊金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