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城門沒有壞,是有人拆走了裡面的東西
重新看見那道木造城牆時,我先認出了西側的一段色差。
那裡曾經因為雨季地基不穩,被我拆掉重做。
重做時,塔克在旁邊撐了一整天的傘。
傘不大。
最後,我們兩個都濕透了。
如今,那段牆仍然牢牢站著。
六層樓高的木造城牆,表面比我離開時深了一些。經過強化的木材沒有腐爛,承重結構也沒有出現明顯偏移。
只是城門前,堵滿了人。
推車。
牲口。
抱著行囊的居民。
有人站在田埂上,不停往後看。
更遠處,警戒煙還在升。
我們的車尚未停穩,一名地方人員已經跑過來。
「女王陛下,門——」
「哪一道?」
「西側田區門,升不上去!」
我下車,提起裙襬,沿著人群讓出的空隙往前走。
有人認出了我。
聲音從旁邊傳來。
「是她。」
「以前那位……」
我沒有停。
走到門樓下,抬頭看了一眼內部構造。
然後,沉默了片刻。
門沒有壞。
門軸也沒壞。
是兩組輔助起重構件,被拆走了。
剩下的結構,勉強支撐日常小幅開合。一旦因為緊急撤離,需要快速將門完全抬起,便會卡住。
我伸手按上旁邊的支柱。
熟悉的構造在視野裡展開。
原料補足。
接合。
穩定。
卡在半途的門,緩緩往上升。
門外的人群先是一靜。
接著,負責維持秩序的人立刻喊:
「不要擠!推車靠右!空手的走左邊!」
我回頭。
喊話的是洛德。
他比上次見面時狼狽。
鞋上全是泥。
帽子不知道去了哪裡。
袖口還沾著一條深色血痕。
看見我,他張了一下嘴。
大概想先行禮。
我指向門外。
「先把人帶進來。」
他立刻轉身。
「老人和孩子先走!不要停在門洞裡!」
撤入城內的人,比我預期得多。
但還沒到無法收容的程度。
真正危險的是,許多人不知道進門後該往哪裡去。
舊領地接管後,原本安排的分區避難點,有些被改成倉庫,有些上了鎖。
我叫來先行隊。
「東側公共屋舍,先查是否安全。井旁那一排空間可以作臨時集合處。」
同行人員立刻照辦。
艾妲則帶著幾個人,把乾淨的水與保溫用具搬下車。
我站在門樓側邊,等最後一輛農車通過。
才看向洛德。
「起重構件去哪裡了?」
他避開了一瞬視線。
「先前整備軍需時,有人認為那幾組零件材質特殊,可以拆下來另作他用。」
「誰批准?」
「有調撥記錄。」
「留好。」
我沒有再問他知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若真的理解,就不會站在一扇升不起來的門旁邊,等人替他回答。
城門重新落下。
厚重的木體合攏時,聲音仍然和我記憶裡一樣。
我把手貼在內側。
確認鎖定。
確認結構。
最後,沿著門邊補了一道臨時防護。
門樓上,第一名觀測人員回報。
「林緣有魔物接近。」
我抬頭。
遠處,田區外的灌木正在晃動。
這一次,沒有時間先懷念。
第五十四章 十二座迷宮,不是十二只錢袋
最先靠近的,是一群體型不大的魔物。
數量多。
動作快。
從低矮灌木裡鑽出來時,很容易被遠處的人誤認成普通野獸。
接著,林後出現更大的個體。
牠們的行動並不整齊。
有些彼此攻擊。
有些經過田地時,直接將圍欄踩斷。
我站在門樓上,將地形與既有道路重新對照。
「先不要出城。」
我對當地守備隊說。
那名隊長看了看我,又看向洛德。
洛德沒有猶豫。
「依救援協議,現場處置配合女王陛下。」
這句話總算說得清楚。
我點頭。
牆外,先立起幾道分流障礙。
阻住最直接的來向。
再沿著尚未完全撤空的路線,做出能遮蔽追擊的石壁。
塔克帶人登上相鄰牆段,檢查原有通道。
他跑回來時,臉色很不好。
「內側堆滿東西。」
「什麼東西?」
「糧袋、舊箱子、拆下來的門板。有人把維修通道當倉庫。」
我指向兩名當地人員。
「先清出路。搬不完的做位置標記,不要堵死另一端。」
塔克帶人去了。
我重新看向牆外。
魔物沒有因為城門關上就停下。
但牠們撞上阻障後,速度已經慢了。
這足夠讓守備隊重新找到節奏。
午後,第一輪衝擊被擋住。
傷患送到臨時救護點。
外側仍有零散魔物活動,沒有立刻追擊。
我在舊辦公屋裡,攤開當地最近的迷宮紀錄。
紙很新。
內容卻少得可憐。
有幾頁,連日期都是補填的。
希雅派來的情報人員翻到最後,抬頭看我。
「這不是完整紀錄。」
我點頭。
「我知道。」
洛德站在旁邊。
額角的汗,慢慢往下滑。
「先前人手被調走,部分巡查——」
「我要原始回報。」
我看向他。
「不是整理過,讓人看起來放心的那一份。」
原始回報,在傍晚送到。
零散。
有些寫在貨物清單背面。
有些是巡查人員按了指印,請別人代筆。
裡頭早就有異常。
外圍魔物增加。
原本不常出現的種類開始靠近。
高級迷宮附近的魔力波動持續上升。
清理隊要求增派人手。
沒有得到回覆。
後來,又有人要求暫時封閉靠近入口的採集作業。
得到的批示是:
不得影響既定產出。
我把那張紙放到桌面。
指尖壓在邊緣,沒有出聲。
雷昂不在。
希雅也不在。
但我能想像,他們若看見這幾行字,會露出什麼表情。
十二座迷宮。
十二處魔力源。
十二個需要持續照看的危險。
到了某些人的帳本裡,卻只剩下每個月該交出多少魔石與素材。
「高級迷宮入口附近,最近做過什麼?」
我問。
洛德愣了一下。
旁邊一名負責礦務的人員,慢慢抬起頭。
「新增了導魔設備。」
「用途?」
「把周圍溢散的魔力,導入礦料處理場。據說能減少精煉消耗。」
我看向他。
他越說越小聲。
「設備是王都商社提供的。我們沒有原始圖……」
「帶我去看。」
我站起來。
桌旁的人全都跟著動了一下。
這不是單純少清理幾次。
有人動了這裡的魔力流向。
第五十五章 有些設備,只是把帳單留給明天
導魔設備設在礦料處理場外圍。
離高級迷宮不算近。
若只看地面距離,很容易覺得不會有關係。
但魔力不只沿著人修的道路流動。
我蹲在一根埋入地下的導引柱旁,將手貼上表面。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構造與流向在視野裡展開。
柱體不算精細。
附魔也粗糙。
真正讓我皺眉的,是它們組合在一起後的作用。
持續抽取。
強行導流。
將原本需要緩慢釋放、自然分散的魔力,集中送進精煉區。
而那些未被利用的部分,則沿著地下較薄弱的路徑重新擠回去。
像把一條河的水硬壓進窄管,再把漏出來的水,當成別人的問題。
「省了多少魔石?」我問。
礦務人員報出一個數字。
不小。
難怪上面的人願意批准。
我指向柱體底部。
「維護誰做?」
「每月有商社技師來。」
「最近一次?」
他低頭翻記錄。
翻得越來越慢。
最後,停住。
「戰前。」
我站起來,走向第二根柱。
第三根。
再看處理場內部。
塔克跟在旁邊,拿著我臨時畫出的結構圖。
「它們不是不能用。」他說。
「嗯。」
「是沒有把後面的處理一起做好。」
我點頭。
「有些部分,根本沒有做。」
他抬頭。
我指向圖上幾個空缺。
「他們把能立刻節省的功能留下,把需要持續投入的穩定、緩衝與監測,全部省掉了。」
塔克看了很久。
輕聲罵了一句。
我沒有糾正。
不能直接拆。
這是我確認全部結構後,做出的第一個決定。
不是我拆不掉。
是那些被長時間扭曲的魔力流,已經在地下形成新的壓力分布。
若把所有導引點同時分解,原本被設備勉強維持的部分,會在短時間內失去支撐。
危險不會因此消失。
只會換一種方式爆發。
我先做了替代緩衝構件。
分區接管。
讓不正常的導流慢下來。
再一段段停掉原設備。
第一根柱停止作用時,附近幾人都屏住呼吸。
沒有爆炸。
沒有地裂。
只有處理場裡幾盞依附魔力供應的燈,慢慢暗了下來。
我看著流向。
穩定。
「下一根。」
那天,我們一直做到深夜。
我沒有把所有事都交給隨行人員。
也沒有讓他們只站在旁邊看。
塔克負責核對拆下的構件。
礦務人員指出過去發生異常的位置。
當地巡查隊則重新標記,哪些道路仍有魔物接近。
每個人知道的,只是一部分。
但拼在一起,才能讓我不用靠猜。
最後一組外側設備停下時,我的視野裡仍有一片不穩定的光。
位置更深。
在高級迷宮方向。
我站在臨時工棚裡,喝了一瓶補充魔力的藥劑。
洛德一直等在旁邊。
看見我放下瓶子,才小心開口。
「停掉設備,是不是就能恢復?」
我抬頭。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急切。
像只要我說可以,他便能立刻把事情歸進已妥善處理。
「會改善。」
我說。
「但裡面的魔物不會因為我們停掉設備,就自己回到原來的數量。」
他的臉色慢慢變白。
我看向高級迷宮的方向。
夜裡,那裡的魔力反應仍然像一團繃得太緊的線。
「明天進去。」
我說。
「先把入口周邊的人撤遠。我要清理,也要把裡面的流向重新穩住。」
第五十六章 這一次,我走在最前面
進入高級迷宮前,我先和雷昂通訊。
他聽完全部情況,沒有立刻反對。
只問:
「同行人員?」
我逐項說明。
斥候。
救護。
構造記錄。
以及留在入口外的接應。
「預定回報?」
「按節點傳訊。若訊號中斷,不准直接往裡衝。」
那端停了一下。
「這句話,請您也寫進自己的規則。」
「已經寫了。」
我看了一眼旁邊的通訊人員。
他正拿著表,認真等我簽名。
迷宮入口比舊圖畫得寬。
岩壁兩側,有明顯的新剝落。
地面也留著大量魔物經過的痕跡。
我停在入口前,將探查範圍逐漸展開。
不是一口氣往最深處壓。
先看地形。
再看空氣、水流與魔力變化。
身後的隊員依序確認裝備。
有一名當地清理隊的老手,伸手摸了摸牆壁。
「以前這裡沒這麼熱。」
我點頭。
把這句話記下來。
這一次,我走在最前面。
不需要雷昂他們替我證明,自己也能做事。
也不是對同行人員缺乏信任。
是眼前的問題,已經不適合讓別人先碰過一遍,我再在後面補救。
第一批魔物出現時,我先抬起地面。
隔離。
限制行動。
讓牠們無法同時衝進狹窄通道。
同行人員清理能安全處理的部分。
超出預定承受範圍的個體,由我直接封入石造構築,再以鍊光術處理其中已經失衡的魔力。
沒有華麗劍技。
沒有我從小被要求做、卻始終做不到的騎士衝鋒。
只有我真正擅長的事情。
辨識。
分解。
重組。
在最合適的位置,做出最需要的東西。
越往裡走,異常越明顯。
原本應該緩慢流動的魔力,在幾處地方積壓。
部分岩壁被反覆衝擊,內部已經鬆動。
還有一段通道,因為長期缺乏清理,幾乎被魔物活動形成的堆積物堵住。
我把手按上石壁。
穩定結構。
疏開通道。
同時,在身後留下一處能暫時停靠的安全點。
隊員們進來時,才發現地上已經有乾淨平台與可固定照明的位置。
有人輕輕吐出一口氣。
最深處的壓力,比入口判定更大。
但不是無法處理。
我站在一處天然形成的高台邊,看著下方紊亂的光。
那是迷宮的一處主要魔力匯聚點。
沒有會說話的石頭。
也沒有等待勇者到來的王座。
只有自然形成的構造,在被外界強行干擾後,勉強承受著超過平常的負擔。
我打開製造介面。
這次選用的材料,不再只限於領內能立刻找到的東西。
背包展開。
一枚又一枚適合穩定魔力的素材,落入我預定的位置。
附魔。
鑿孔。
鑲石。
品階調整。
不同製造職業的技能,在同一套構築裡接合。
金色的線沿著地面延伸。
不是把這裡變成我的倉庫。
而是先做出一個能承接失衡力量的緩衝層。
再慢慢讓原本扭曲的流向,回到不需要靠強行抽取才能維持的狀態。
我能感覺到魔力持續消耗。
數值往下走。
手裡的藥瓶也空了幾次。
但每一次調整,都有確實的變化。
過於尖銳的波動開始變平。
岩壁不再間歇震動。
身後那位經常進來的清理隊員,慢慢放下護在胸前的盾。
「變涼了。」
他說。
我沒有立刻停。
把最後幾處結構逐項確認。
留下能供後續巡查讀取的監測標記。
再將多餘、可能讓人誤以為可以拿來抽取力量的構件收起。
做完時,我蹲在地上,手還按著石面。
通訊人員走近。
「陛下,回報?」
我抬起頭。
這才發現,自己有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主要失衡點已穩定。」
我說。
「開始回程。」
走出迷宮時,外面正在下小雨。
天色比進去時暗。
卻不是夜裡。
洛德站在臨時棚下,聽見動靜,立刻跑過來。
我先問:
「城內?」
「穩定。外圍魔物數量已明顯減少,清理隊正在按區處理。」
「其他入口繼續看。不要因為這裡處理完,就全部鬆掉。」
他用力點頭。
雨落在他的臉上。
他像沒有察覺。
塔克替我接過一只空材料箱。
看了一眼,又看向我。
「陛下。」
「嗯?」
「這次,應該算做完一件了吧?」
我望著入口外逐漸變得平穩的魔力反應。
終於點頭。
「算。」
他笑了。
「那先吃飯。」
第五十七章 婆婆坐在舊井旁邊
第二天清晨,我一個人去了舊村中央。
沒有走遠。
接應人員知道我的位置。
只是暫時沒有讓人跟在身旁。
公共屋舍還在。
井還在。
旁邊那塊曾經讓大家聚在一起吃飯的空地,如今多了幾堆尚未清走的箱子。
我站在井邊,抬手摸了摸早已被磨得平滑的木欄。
然後,聽見身後有人說:
「這裡,後來蓋得不錯。」
我回過頭。
婆婆坐在井旁的小石臺上。
白髮。
和藹的眼睛。
膝上攤著一塊舊布。
和城南教堂門邊那天,一模一樣。
我站著,半天沒有動。
她看了我一會兒。
笑起來。
「怎麼,認不出來啦?」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您怎麼會在這裡?」
「來看看妳。」
她說得很平常。
像只是順路經過。
可當我下意識打開探查時,眼前沒有出現普通人的反應。
不是空無一物。
而是所有能用來判定的光,在靠近她時,都安靜地收攏。
像很多條流動的線,終於回到同一處源頭。
我望著她。
心跳慢慢變快。
有一個答案,其實早在很多零碎的時刻裡,靠近過我。
那枚不可能由普通聖印師輕易更換的聖印。
重新醒來的前世記憶。
完整繼承的角色資料。
以及那句,她沒有替任何痛苦辯解的——
早一點,就好了。
「婆婆。」
我的聲音有點輕。
「您到底是誰?」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向我放在口袋裡的手。
「手帕,還留著?」
我慢慢拿出那張舊手帕。
邊角的小星星有點歪。
洗過很多次。
線卻沒有散。
婆婆伸手,輕輕點了一下。
星星亮起微弱的光。
與我手腕內側的聖印,一起明亮。
那一刻,我終於知道。
不是猜測。
也不是因為誰在旁邊跪下,喊出一個稱呼。
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浮起的辨識。
像一個人離家太久,忽然在陌生地方,聽見最早認識的聲音。
「女神……」
我喃喃說。
婆婆笑著,朝我招手。
「坐。站那麼直,不累嗎?」
我坐下後,第一個問題卻不是,為什麼給我四十萬等。
也不是,這個世界還有沒有其他和我一樣的人。
我盯著手腕。
問出那句放了很久的話。
「六歲的時候,為什麼會拿錯?」
婆婆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一點。
她沒有說,那是必要的試煉。
也沒有說,如果沒有那些事,我就不會成為今天的自己。
「授印儀式出了錯。」她說,「而錯誤沒有及時被發現。」
我捏著手帕。
「所以,八年。」
「是。」
她看著我。
「八年。」
風穿過空地。
遠處,有人推開屋門。
木軸發出熟悉的聲音。
我低頭,很久沒有開口。
婆婆也沒有催。
直到我抬起頭,問:
「那我以前,不是因為不夠努力?」
她伸手,覆住我的手背。
「不是。」
聲音很輕。
卻很清楚。
「妳很努力。」
我以為自己早就不需要再聽一次。
可那句話落下來,胸口仍然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我低頭。
眼淚落在那張繡著星星的手帕上。
婆婆沒有叫我別哭。
只是陪我坐著。
等到我終於能夠好好說話,才小聲問:
「您給我的這些,是要我做什麼?」
她看向周圍。
屋舍。
水井。
路。
還有昨晚被安置在公共屋舍裡、正在幫忙搬運的人。
「妳已經在做很多事了。」
「可我沒有接到什麼神諭。」
「也不需要。」
她轉回來。
「茉莉安,妳不是欠了我一個國家,才得到這份力量。」
我愣住。
她笑了。
「也不必每次休息,都覺得自己辜負了誰。」
我們沒有談很久。
她站起來時,我突然有一點慌。
「以後還見得到嗎?」
「也許。」
她替我拉好滑落的袖口。
那動作,和當年完全一樣。
「不過,下一次若見面,妳最好已經吃過早飯。」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臉上卻還濕著。
婆婆看了看我,滿意地點頭。
「這樣就好。」
遠處,艾妲叫我的聲音傳來。
我轉頭應了一句。
再回頭時,石臺上已經沒有人。
只有清晨的光,落在井旁。
我坐了一會兒。
把手帕收好。
站起來時,膝蓋沒有發抖。
胸口卻像終於少了一塊,背了很多年的石頭。
第五十八章 村莊不是戰利品
高級迷宮恢復穩定後,事情並沒有立刻結束。
其他十一座迷宮仍然需要重新巡查。
四座礦山的開採與排水要查。
兩座天然湖泊周邊的取水、污水與作業區,也要重新劃清。
至於上萬公頃農地,不可能只因為一次救援,便立刻恢復所有產出。
我沒有再替當地做一份「全靠我到場」的經營方案。
而是請他們選出真正會留下來工作的人。
不是只找職位最高的。
也不是誰最會說感謝,就讓誰坐在前面。
我們需要知道,哪一個人每天看井。
哪一個人會去確認倉庫。
哪一支隊伍願意繼續進迷宮。
出了問題,要找誰。
誰又有權限停下危險的作業。
洛德坐在會議桌旁,看著新表格。
過了一會兒,慢慢抬頭。
「這一欄,連我也要簽?」
我看向他指的位置。
主管收到異常回報之時間。
處理決定。
若未採取措施,需註明理由。
「要。」
我說。
他低頭。
沒有再找藉口。
救援費用則另外談。
急救與基本收容,不對受害居民個別追討。
替換公共設施、穩定迷宮、修復設備等支出,逐項列明。
能由現有公共資產負擔的,按公開帳目處理。
涉及遭不當侵奪的部分,保留追償。
不能把欠下的帳,隨手加到明年每戶都得繳的稅上。
梅爾透過通訊聽完當地最初的提案時,甚至安靜了幾秒。
接著,語氣非常溫和地問:
「請問,當初批准拆門的人,現在打算讓種田的人付錢嗎?」
現場沒有人回答。
正式會議的最後,居民代表提出一個要求。
希望我們留下長期聯絡與技術協助的人員。
也希望商路繼續經過這裡。
我同意先談合作。
但對方又問了一句:
「若未來還有軍隊來,這裡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讓整張桌子都安靜了。
我看著他們。
沒有用一句,我會保護你們,便把事情帶過。
「如果要由我們承擔安全責任,就要有相應的協議、範圍與共同義務。」
我說。
「不能平常由別人下命令,出事時,再請我們負責。」
幾人彼此看了一眼。
慢慢點頭。
光輝伯爵領沒有在那一天,突然改成我的國土。
也沒有因為我修好了門,就把所有產權重新交到我手上。
但它開始有了與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直接合作的窗口。
迷宮資訊互通。
商路維護協調。
緊急救援程序。
以及最基本的,不得將居民當成貨物,隨領地處置一併轉交。
這一次,那句話不只寫在我的紙上。
也蓋進了他們留下的正式副本。
簽署結束後,塔克帶我去看工坊。
門還是原來那扇。
他以前想拓寬,沒來得及。
後來的人為了搬進大型設備,直接拆掉一邊門框,卻沒有好好補回去。
塔克站在門前。
看了一會兒。
「陛下。」
「嗯?」
「這次可以一起修吧?」
我點頭。
「可以。」
他笑了。
我們沒有把它修回原來的樣子。
而是做得更合適一點。
門變寬。
承重補好。
外側增加遮雨。
裡面的維修通道重新清出來,工具也按用途整理。
做完時,一名當地年輕木工站在旁邊,忍了很久,才問:
「我能不能看那張圖?」
塔克把圖紙遞給他。
「看不懂就問。」
青年接過時,手有點抖。
我站在門外,望著他低頭研究的模樣。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同樣站在爛木頭旁邊的塔克。
有些東西,並沒有留在過去。
它會被下一個人接住。
第五十九章 這次,木牌掛在路口
離開前一天,有人把原來那塊木牌找了出來。
光輝女神村。
被拆下後,隨手塞進一間雜物棚。
邊角有些缺損。
字還在。
塔克接過時,手停了很久。
那是他刻的。
我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筆。
木頭的紋理,仍然熟悉。
洛德站在旁邊。
「若陛下願意,可以帶回去。」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曾經想過,若有一天再看見這塊牌子,自己會有什麼反應。
也許會難過。
也許會生氣。
也許會想把它掛回原來的位置,證明有些事情不該被改掉。
真正摸到時,我想起的,卻是雷昂抱著空白木板來問我,村子是不是該有名字的那天。
他們站在旁邊,神情有點不好意思。
我則一本正經地先說,不准叫茉莉安村。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塔克看向我。
「怎麼了?」
「想起你們取名的時候。」
他也笑了。
最後,我沒有把木牌帶走。
也沒有要求,立刻撤掉現有的正式地名。
我請人將它修整、加固,放進一座能遮雨的木框裡。
掛在商路入口旁。
下面添了一行很小的字。
此地最初開拓聚落之名。
沒有把任何人刻上去。
也沒有寫誰奪走過什麼。
那些事情,另有文件與證據,不需要靠一塊舊木牌承擔。
它只要讓後來的人知道——
這裡曾經有一群人,把一片荒地,叫成自己的村莊。
出發時,來送行的人比抵達那天多。
有被接回城內的農人。
有工坊的人。
也有那些曾在軍隊來往之間,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安穩過下一個月的居民。
一名婦人提來一籃剛做好的餅。
我原本想請她留給家裡。
她卻搖頭。
「昨天做了很多。」
我看著她。
她有點緊張,又補一句:
「真的,家裡還有。」
我終於接過。
「謝謝。」
車隊要啟程時,洛德走過來。
他行了一禮。
這次的姿勢,沒有第一次交接荒地時那麼漂亮。
腰彎得有些僵。
大概是這幾天搬東西,累到了。
「以前的事……」
他開口。
我看著他。
他說不下去。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
「後面的回報,我會照實寫。」
我沒有替他說,過去就算了。
只點頭。
「異常出現時,要讓有能力處理的人及時看見。」
他用力應了一聲。
馬車駛出城門。
那道六層樓高的木牆,逐漸退到身後。
我沒有一直回頭。
看見路口那塊重新掛好的木牌時,才探出車窗,多望了一眼。
光輝女神村。
晨光落在字的邊緣。
比我第一次離開時,明亮一些。
回國的路上,艾妲把餅分給同行人員。
塔克抱著幾份帶回去要繼續研究的維修記錄,坐在另一輛車裡。
通訊人員則在固定時段回報。
道路安全。
車隊位置。
預定抵達時間。
我靠著車廂,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繡著星星的手帕。
歪歪的小星星,已經不再發光。
但我知道,那天不是夢。
「您在看什麼?」
艾妲坐回來時,問了一句。
我把手帕攤給她看。
「以前,有人送我的。」
她看了看。
「繡得有點歪。」
我忍不住笑。
「對。」
「不過,線收得很好。」
她補上。
我低頭摸了摸。
眼睛忽然有一點熱。
那天,我沒有立刻告訴所有人,自己見到了女神。
因為我仍然需要一點時間,讓那句話真正落進心裡。
妳很努力。
我不是因為後來成了女王,才值得被承認。
也不是因為能做出三百棟房子、十二層樓高的城牆,當年的痛苦才終於有了被認真看見的資格。
就算我沒有這些。
那個握著木劍、一次次輸掉比賽,卻還是第二天起床去練習的小女孩,也已經足夠努力。
傍晚前,我們看見了自己的城牆。
十二層樓高。
穩穩立在遠處。
城門前的守備人員確認旗號後,按照程序開始接應。
沒有因為女王回來,就省掉該做的檢查。
雷昂站在門內。
梅爾也在。
她手裡抱著一疊文件。
我看見那個厚度,先歎了一口氣。
馬車停下。
梅爾走過來,將最上面一份遞給我。
「先看這個。」
「又有軍隊?」
「不是。」
我翻開。
是一份學舍擴建申請。
原本的教室,不夠用了。
我看了很久。
直到艾妲在旁邊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肘。
「陛下?」
我抬頭。
城內有人在叫賣熱食。
工坊的煙囪,升起細細的白煙。
遠處,一群剛下課的孩子,抱著自己的木板與書冊,沿街道往家走。
我把申請翻到下一頁。
「明天去看地。」
我說。
「這個,可以先做。」
那晚,王宮的燈亮得不算晚。
我把必須處理的文件做完,便將剩下的交回各自窗口。
回房以前,經過走廊那面大地圖。
地圖上,我們的國家已經不再只是一塊孤零零的顏色。
商路。
合作據點。
迷宮資訊聯絡。
沿著道路,一點點連出去。
我站著看了一會兒。
伸手,替光輝伯爵領旁邊,新添了一枚中繼站的標記。
不是領土。
是通往這裡的一段路。
第一次,我被趕出家門。
第二次,我被趕出親手建造的村莊。
而這一次,我走出去。
把事情做完。
再自己回來。
我關上書房的燈。
走向那間有人替我留著乾淨睡衣、窗邊放著溫水的房間。
門推開時,艾妲正把最後一點燈芯挑亮。
她回頭。
「回來了?」
我點頭。
「嗯。」
這句話,終於不用再問,是不是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