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女王的學校,不只收有用的人

第六十章 那個孩子問,可不可以先欠著

學舍擴建的第一天,我在工地旁邊遇見一個小女孩。

她蹲在材料區外。

沒有亂碰東西。

只是抱著膝蓋,盯著一塊準備做成門階的石材。

我走過去時,她立刻站起來。

裙子很舊。

鞋尖磨破,裡面塞了一小片布。

她看了看我的衣服,又看向胸前的徽記,臉色一下子白了。

「我沒有拿。」

我停住。

「我知道。」

她的手背到身後。

指縫裡有灰。

我望向那塊石頭。

「妳在看什麼?」

小女孩猶豫很久,才伸出手,指向表面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紋。

「這裡。」

「怎麼了?」

「不能從那邊敲。」

我蹲下來。

石材內部的構造隨著辨識展開。

一道很細的裂隙,藏在較深的位置。

不至於讓整塊材料報廢。

但若按照原本標記的位置直接加工,確實可能多裂掉一角。

我看向她。

「妳怎麼知道?」

她緊張地縮了一下肩。

「看得出來。」

「一直都看得出來?」

「有時候。」

她低下頭。

「可是我搬不動。」

我一開始沒明白,這句話為什麼要說得像道歉。

直到她又補上一句。

「師傅說,搬不動石頭的石工,沒有用。」

她叫莉塔。

十二歲。

與父親剛到不久。

父親丹恩會修木桶,原本打算先在工坊找事情做,等存下一筆錢,再讓她去學舍。

她已經去問過一次。

只是不敢進去。

「為什麼?」

我問。

莉塔看著不遠處正在加寬的門。

「大家說,這裡要登記。」

「對。」

「登記了,就要一直來。」

「除非生病,或有需要請假的事。」

她捏著裙邊。

「那我少做工的日子,能不能先欠著?」

我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為聽不懂。

而是忽然想起,很多事情即使已經寫在規則上,對真正需要的人來說,仍然像隔著一道門。

學舍沒有收取孩童的基本識字費用。

這件事我們公布過。

也請接待處說明過。

但對莉塔來說,不收錢,不代表沒有代價。

她少做一天工,家裡就少一點收入。

她不知道那個缺口,能不能被允許存在。

「今天先去吃午飯。」

我說。

莉塔抬頭。

「可是——」

「下午,我請人和妳父親一起談。」

她的表情更緊張了。

我立刻補上。

「不是責備他。」

我看向那塊石材。

「也不是叫妳證明自己很有用,才准進去。」

她望著我,眼睛慢慢睜大。

「先讓妳聽得懂、看得懂這裡寫了什麼。」

我說。

「其他的,再一起想辦法。」

午飯後,丹恩趕來。

他大概一路都在跑,進門時連氣都沒喘勻。

看見莉塔站在旁邊,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看她有沒有受傷。

那個動作,讓我原本準備好的開場停在嘴邊。

他不是不在意。

只是累。

衣袖上有木屑,掌心裂了幾道口子。

他低著頭,反覆說,孩子不懂事,不該跑到施工的地方。

我請他坐下。

再把事情說清楚。

丹恩聽完,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不想讓她學。」

他說。

「就是想等穩一點。」

我望著桌上那杯漸漸不再冒煙的水。

很多人的一生,便是這樣,一直等穩一點。

等到手指不能動。

等到眼睛看不清。

等到孩子也開始對下一個孩子說,等穩一點。

那天,我沒有替莉塔簽下一份特殊恩典。

而是請民政院重新查明,還有多少孩子,因為相同的原因,明明住在學舍附近,卻一直沒有跨過那道門。

梅爾拿到我的要求時,先看了看我。

「又不是只加一間教室就能解決的事。」

我點頭。

她拿起筆。

「那就一起做。」

第六十一章 石頭沒有嫌她力氣小

塔克第一次見到莉塔時,正在為一塊裂開的試作材料生氣。

不是對工匠發脾氣。

是對著那塊石頭,反覆問自己,明明尺寸與配比都對,為什麼受力測試後,會在奇怪的位置斷開。

莉塔跟在學舍老師身後。

原本只是來參觀。

走過工作臺時,突然停住。

她看著那道裂口,輕聲說:

「裡面有一層不一樣。」

塔克轉頭。

「哪裡?」

她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我站在門邊,忍住沒有替她回答。

塔克很快察覺自己的聲音太大。

他放下工具。

蹲低一點。

「妳看得出來?」

莉塔點頭。

「能畫給我看嗎?」

她接過炭筆,手指還有些僵。

在一張廢紙上,慢慢畫出幾條不太整齊的線。

塔克看了片刻。

轉身拿來另一塊同批次材料。

按照她指出的位置,切開。

薄薄的一層。

不同於外側的紋理,藏在內部。

他站著,半天沒說話。

那不是她突然成為天才、所有問題便都消失的開始。

她不懂比例。

讀不出材料標記。

也無法只憑感覺,就代替完整檢驗。

有時候,她以為看見的異常,只是石材本來就有的紋路。

但她確實有一種尚未被正確教導的能力。

她的石工聖印,偏向精細的材質辨識。

不是搬得最重。

也不是敲得最快。

「以前的師傅,讓妳做什麼?」塔克問。

莉塔捏著炭筆。

「搬碎料。磨平。把不要的搬出去。」

「有人教妳看材料?」

她搖頭。

塔克摸了摸下巴。

那隻少了兩根手指的左手,停在桌邊。

過了片刻,他說:

「那先從認字開始。」

莉塔抬頭。

大概以為他也不要她。

塔克便將旁邊一張材料表拉過來。

「不是叫妳走。」

他指著其中一欄。

「妳得知道,自己看的是哪一塊。不能以後全靠別人替妳念。」

當晚,我看見他在工造院旁邊,掛了一塊新的小牌。

參觀可問,試作須申請。

下面多一行。

未完成學舍課程,不得以實習名義占用上課時間。

我站在牌前,讀了兩遍。

塔克從裡面出來。

看見我,先把手上的木尺藏到背後。

「怎麼了?」

我問。

「沒有。」

我看向那張牌。

他有點不好意思。

「怕有些人一看見孩子做得好,就想多留一個時辰。」

我望著他。

他摸了摸鼻子。

「我自己也算。」

莉塔後來仍然會到工造院。

固定時間。

有人帶。

有合適的護具。

不能隨便靠近切削區。

做了正式被採用的材料記錄,也有清楚的給付。

但她首先是一個來上課的孩子。

不是被我們發現有用,便趕緊放上工作臺的工具。

學舍午間供餐,也在那段時間重新調整。

不奢華。

有熱食。

有能坐下來吃完的時間。

需要安排家庭協助的,另外評估,不把孩子的出席變成每戶都不一樣的困難。

梅爾把第一個月支出給我看時,特地在最後一欄畫了線。

我低頭。

沒有我想像中高。

她看著我的表情,說:

「有些錢,事先花,比事後補容易。」

我點頭。

把那一頁簽好。

幾天後,我路過學舍。

莉塔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是一塊寫了一半的練習板。

她抬頭看見我,先慌忙坐直。

接著,像想起什麼,努力把板子舉起來。

上面是她自己的名字。

歪了一點。

卻寫得很完整。

我停在窗外。

朝她點頭。

那天,我沒有再問她,看出了哪塊石頭。

第六十二章 有人把藥瓶帶過了邊界

麻煩從一只空瓶開始。

霍恩把它帶進來時,外面裹著厚布。

瓶身沒有裂。

封口卻明顯不是我們原本的做法。

我拿起來。

看見底部一個很小的記號。

是早期為守備人員製作恢復藥劑時,用來區分批次的標示。

梅爾站在旁邊,臉色慢慢沉下去。

「哪裡來的?」

「邊界外的集市。」

霍恩說。

「有人拿它當保證,說這裡面的藥,出自女王的藥坊。」

裡面殘留的液體,並不是我的製品。

有普通恢復藥劑。

有刺激作用的素材。

還混入了不適合連續服用的成分。

我將分析結果寫下來。

霍恩等我放筆,才繼續。

「有人喝完之後,當天精神很好。」

「隔天?」

「兩個人倒下。一個到現在仍躺著。」

我望著那只瓶子。

一樣的玻璃。

一樣的批次記號。

只要有人故意保留,再填進別的東西,就能替我們製造一個看起來非常方便的故事。

但我沒有立刻下令,去找哪一個敵人。

先查瓶子怎麼離開。

領用。

回收。

破損。

外出時的例外。

這些都有記錄,卻未必每個地方都做得完整。

第三天,查到了缺口。

一支外出護送商隊的隊伍,在治療受傷者後,把幾只用完的藥瓶留在中繼站。

當時負責的人,覺得空瓶沒有危險。

便拿去換了乾淨的飲水容器。

那名守備人員被叫來時,站得很直。

手卻一直在抖。

「我不知道會被拿去裝別的。」

他說。

「也沒拿錢。就是覺得,放著也是——」

說到一半,他停下來。

我把瓶子放在桌上。

沒有朝他推過去。

「現在知道了。」

他低下頭。

「我會受罰。」

「先把整段過程寫清楚。照事實,不要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比較不壞,省掉細節。」

他點頭。

眼睛紅了。

個人的處置,由原有軍紀程序進行。

同時,藥坊的回收辦法也改。

空瓶不再只算一般容器。

特殊用途的包裝要有完整去向。

對外使用時,能收回就收回;不能收回,就當場去除可能被冒用的辨識。

我又做了一套封裝標記。

不是只憑一個漂亮印章,就能讓所有人放心的東西。

而是批次、內容與啟封狀態可以對照。

查詢方式也要讓使用的人明白。

梅爾看過新規則後,問:

「外面的病人呢?」

「派醫護去。」

我說。

「先救人。再查誰賣的。」

她沒有反對。

只是將相關費用另列。

不能因為有人冒用我們的名字,就把傷者全當成證據,等責任談清楚才准治。

幾天後,第一份後續回報傳回。

病人逐漸穩定。

販賣者已被當地商會扣下。

起初,他說自己以為是真的。

後來,才交代有人教他,如何拿真瓶包裝混配藥液。

那個人收了錢。

已經離開。

希雅看完資料,沒有急著說是議會。

「可能是逐利,也可能有其他目的。」

她將兩種方向並列。

「先把人找出來。」

我點頭。

窗外,學舍的鐘聲響了。

孩子們開始往裡跑。

我拿起那只空瓶,忽然覺得,它比盛滿藥時沉了很多。

第六十三章 他們說,來確認女神的旨意

教會使團抵達的時候,偽藥的消息已經傳到幾處商路。

來的人不多。

一名主教。

幾名神官。

還有兩位隨行抄錄員。

他們帶著正式信件,要求就聖印、特殊藥劑與建國名義進行會談。

最先見到我的,是主教。

他叫奧文。

年紀很大。

走路不快。

進門時,沒有讓侍從先喊出一長串稱號。

只是將帽子交給旁邊的人,朝我行禮。

「女王陛下。」

我請他坐下。

我原本以為,他會先談國名。

結果,他拿出一份醫護回報。

是邊界外那幾名偽藥傷者的情況。

「這份藥,不是您的製品?」

「不是。」

「能提供分析?」

「可以。」

他點頭。

請抄錄員記下。

沒有說只憑我一人的話便算數。

也沒有先把罪名扣上。

這讓會談比我預想得平穩一些。

真正的分歧,在後半段出現。

主教身旁一名神官提出,既然我的藥劑涉及超出一般常識的永久性影響,教會應有權審查製作方式。

另一人則認為,國名中使用女神之稱,應接受宗教權威確認。

我聽完,先問:

「你們所說的審查,需要取得哪些東西?」

配方。

材料。

製造程序。

使用者名單。

以及,必要時由教會指定人員進駐觀察。

我把最後一項圈起來。

奧文主教看見我的動作,沒有阻止。

只問:

「陛下有疑慮?」

「有。」

我將偽藥處理紀錄放到旁邊。

「公開產品風險、批次與使用方式,可以談。」

「但居民的醫療資料,不會因為對方拿著宗教文書,就全部交出去。」

那名較年輕的神官皺眉。

「若涉及女神賜福——」

「那也不能讓受傷的人,失去自己名字與身體的決定權。」

我說。

他看向主教。

奧文卻沒有立刻替任何一邊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抬手,示意先記錄爭議。

「那麼,能否允許我們看實際運作?」

「可以。」

我回答。

「不接觸未同意的病人資料,不查問私人信仰,不中斷救護。」

主教點頭。

「先照這個範圍。」

隔天,我陪使團去了學舍與公共救護處。

奧文看得很慢。

他問老師,孩子若沒有聖印,能不能上課。

老師說能。

他又問,若家裡付不起東西怎麼辦。

老師把相關制度拿給他看。

到了工造院,塔克正在替一名學徒調整護具。

主教看見他左手缺少的手指,視線停了一瞬。

隨即,便轉向工作臺。

「這裡收什麼樣的人?」

塔克想了想。

「願意學,也願意照安全規則做事的人。」

「不看職業?」

「有些工作要看。有些不用。不能全混在一起。」

使團離開工造院時,莉塔正拿著練習板,與老師核對今天的材料名稱。

一名神官看見她手上的石工聖印,問了幾句。

她起初回答得很小聲。

說到後來,忽然補了一句:

「我力氣還不大。」

神官點頭,似乎正要給出建議。

莉塔卻又抬起頭。

「不過,我可以先學怎麼看。」

我站在旁邊。

沒有說話。

奧文主教望著她,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

「那很好。」

他說。

當晚,會談繼續。

主教將白天的紀錄放到桌上。

「對特殊藥劑的使用風險,我們仍有需要確認的地方。」

「可以。」

「但教會不是來替每一個人,判斷他值不值得坐進教室。」

那名年輕神官低下頭。

奧文看向我。

「至於女神的旨意……」

他停了一下。

「我能審視的是人做了什麼。若只憑一個稱號,就聲稱自己已經替神知道全部,我想,那也不夠謹慎。」

我望著他。

很久以前,我在城南教堂前,曾經厭倦所有關於試煉的話。

如今,聽見另一位神職者說不知道,我反而稍微放鬆了些。

最後,使團與我們確認了一份有限範圍的合作。

偽藥辨識。

醫護資訊。

自願參與的使用狀況觀察。

不移交配方。

不交出未經同意的居民名冊。

不派駐具有不明處置權的人員。

國名與王位,不由這場藥劑會談一併決定。

簽署時,奧文看了看我的左手。

「新的聖印,很適合您。」

我抬頭。

他沒有再問由誰更換。

我也沒有在那張談判桌上,拿出女神曾坐在井旁陪我哭的事,要求所有人閉嘴。

有些經歷很珍貴。

不必被做成壓住別人的印章。

第六十四章 我曾經活過另一輩子

使團離開後的第三晚,我把幾個最早跟著我的人,叫到書房。

雷昂。

希雅。

梅爾。

塔克。

艾妲。

霍恩也在。

他不是最初那三百人之一。

但這些年,很多消息與道路,都是他替我們一點點連起來的。

大家坐下後,我沒有先拿出文件。

只是把桌面清空。

留下一只普通玻璃杯。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完整說過。」

我開口。

塔克原本正伸手拿茶,聽見這句,慢慢把杯子放回去。

梅爾看了我一眼。

沒有拿筆。

我很感激。

「你們知道,我有不受一般容量限制的背包。」

雷昂點頭。

「也知道,我能做的東西,比目前展示過的還多。」

這次,連霍恩都點頭。

「所以?」希雅問。

我握住杯沿。

玻璃有一點涼。

「我曾經活過另一輩子。」

屋裡安靜了很久。

不是沒聽懂。

是每個人,都需要先把這句話放進自己原本理解的世界。

我沒有急著往下。

等了一會兒,才繼續。

另一個世界。

不同的生活。

一款叫《輝之鍊光術師物語》的遊戲。

我曾經在裡面學會數不清的製造職業。

將角色練到四十萬等。

把一萬多種材料,每一種都堆到滿。

那些原本只存在於遊戲裡的東西,現在跟著我,出現在這裡。

塔克抬起手。

我看向他。

「遊戲,是指……像棋?」

「有一點像,但複雜很多。」

他想了一會兒。

「所以,您以前學做房子,是在另一個世界的一套規則裡?」

「可以這樣理解。」

「那人呢?」

我停住。

塔克看著我。

「那邊也有村民?也會受傷?也要吃飯?」

我慢慢點頭,又搖頭。

「遊戲裡有類似的人物。但和你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看向桌邊每一張熟悉的臉。

「你們不會因為我關掉什麼,就停止生活。」

梅爾終於開口。

「所以,那些材料不是您從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不斷買來的。」

「不是。」

「也不需要有一支藏在外面的商隊,替您補貨。」

「不需要。」

她靠回椅背。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我以前想不通的幾份成本,終於有解釋了。」

我愣了一下。

她看向我。

「我知道現在不該先想帳。」

霍恩忍不住笑出聲。

屋裡那種繃得太緊的安靜,終於鬆開一點。

雷昂問的,是另一件事。

「這些力量,會不會突然消失?」

「目前沒有出現那種跡象。」

「但不能完全保證?」

「不能。」

他點頭。

沒有流露失望。

反而像確認了一件本來就該放進準備的事。

「那我們更不能只靠您。」

我看著他。

「嗯。」

艾妲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我看向她,她才慢慢問:

「那些記憶,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換聖印那天。」

她低下頭。

大概想起了出發前,我突然會修整人偶馬,會準備那些從未學過的東西。

「那之前呢?」

「我不知道。」

「所以,您六歲到十四歲的時候,真的以為自己什麼都做不好。」

這句話很輕。

我卻一下子說不出話。

最後,只點頭。

艾妲伸過手。

覆住我的手背。

沒有問另一輩子的我,是不是比較厲害。

也沒有因為聽見前世,就把眼前的我當成陌生人。

我把婆婆的事,也告訴了他們。

城南教堂。

新的聖印。

舊井旁的重逢。

沒有加上我不能確認的神意。

只說自己真正經歷過的部分。

大家聽完,又安靜了一會兒。

霍恩最後看向窗外。

「所以,我們國家的名字……」

我有點不好意思。

「一開始,其實只是大家替村子取的。」

塔克摸了摸鼻子。

「這個,我記得。」

那晚,沒有人要求我展示最危險的材料。

也沒有人問,能不能把同樣的角色面板交給別人。

散會時,希雅最後一個離開。

她走到門邊,回頭看我。

「陛下。」

「嗯?」

「您告訴我們,是希望我們幫您做什麼?」

我想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我把這裡的人,只看成需要安排的數字——」

她看著我。

我把那句話說完。

「提醒我。」

希雅點了一下頭。

「我會。」

第六十五章 不能因為看不見的手很方便,就什麼都讓它做

幾天後,我和塔克在工造院裡,吵了一場不算激烈的架。

原因是一套新設備。

我原本打算做出能自動處理多數標準構件的人偶機具。

精度穩定。

運作時間長。

只要補充魔石、按時檢查,便能大幅降低工作負擔。

塔克卻沒有立刻點頭。

他看了圖很久,問:

「人站在哪裡?」

我指給他看。

操作位置。

檢修位置。

安全距離。

他搖頭。

「不是這個。」

我停下來。

「那你問什麼?」

「材料進去,東西出來。中間的人,要怎麼知道它做對了?」

我望著圖。

那套設備,我當然知道怎麼判斷。

所有構造都在我腦中。

每一項技能都是滿的。

材料有沒有偏差,術式哪裡不穩,只要我看,便能知道。

但對大多數工匠而言,不是。

如果所有重要步驟都藏在內部,他們就只能等結果出來,再相信它。

出了問題,也只能來找我。

「加檢查窗口?」我問。

「還有能分段停下的地方。」

塔克指向圖上兩處。

「要能取樣。也要讓學徒知道,前面做了什麼,後面為什麼要等。」

我拿起筆。

他又補一句。

「最好不要只做一套。我們得先有人真正學會維修。」

我看向他。

他迎著我的目光,沒有退。

那雙手,仍然少了兩根手指。

可握著圖紙時,很穩。

新圖最後改了很多。

效率下降一些。

體積增加。

維修空間也變大。

卻不再是一只需要所有人圍著猜的黑箱。

第一次試運轉時,工匠們能看見材料如何被處理。

知道該在哪裡確認。

也能在不拆掉整臺設備的情況下,更換部分構件。

塔克沿著機具走了一圈。

才終於點頭。

「這樣,我敢接。」

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藥坊。

我曾經習慣,用最好的能力,做出最好的製品。

卻忘記,過於懸殊的品質與功效,可能讓其他人根本無法學習如何承接。

我沒有辦法把滿級技能,分給每一名藥師。

因此,新設的教學區,不以重現我的成果為目標。

從辨識開始。

乾淨的水。

正確的份量。

可追查的記錄。

知道哪些東西不能混。

知道什麼時候必須停手,請更有經驗的人來看。

這些不會因為我能做出罕見神話級藥劑,就突然變得不重要。

有一天下午,我看見一名新學徒,拿著配錯的材料,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他怕被責備。

也怕被認為,既然連這個都做不好,就沒有必要留下。

我走過去,請他把東西放到桌上。

「用了沒有?」

他搖頭。

「發現以後,有沒有重新混進原本的材料?」

他又搖頭。

我點頭。

「那先記下來。」

他看著我。

「不趕我走?」

「犯錯要處理。」

我把記錄紙推過去。

「能在用出去以前發現,也要記住。」

那天傍晚,梅爾送來新一季的部門支出。

工造院的培訓增加。

藥坊的基本教學增加。

學舍擴建也正式列入。

我看完,抬頭。

她先開口。

「這不是全在花您的材料。」

我愣了一下。

「領地與商路的正常收入,已經能負擔相當一部分。」

她指向幾個數字。

清楚。

穩定。

不是一次性繳獲。

也不是我從背包裡突然拿出一箱東西,便假裝什麼都不需要成本。

我看著那份帳,半天沒有說話。

「陛下?」

梅爾叫我。

我回過神。

慢慢笑了。

「原來,真的有在往前走。」

她抱起另一疊文件。

「當然。」

走到門邊,又補上一句。

「不過,這不代表您下次做東西,可以不先登記。」

我立刻點頭。

她這才滿意地離開。

第六十六章 名字寫在第一頁

學舍新樓完成那天,我沒有剪綵。

因為剪綵用的布,原本被一名老師拿去量窗簾。

等大家想起來,布已經裁了。

塔克站在門口,問要不要重新拿一段。

我看著一群已經在旁邊等得坐不住的孩子。

「開門吧。」

新樓不高。

採光很好。

走廊寬。

桌椅按不同年紀調整。

牆上沒有掛我的畫像。

只有一張大地圖。

孩子們可以在上面看見,自己住的地方、湖泊、道路,以及遠處的山。

旁邊另掛了一塊可以更換內容的板。

今天上面寫著:

不知道,可以問。

第一堂公開課,由老師主持。

我坐在最後面。

和幾名家長一起。

沒有讓孩子輪流走過來,對女王說自己將來要成為多麼有用的人。

老師只請大家,在新發的練習冊第一頁,寫下名字。

會寫的自己寫。

不會寫的,可以請旁邊的人幫忙,再慢慢學。

莉塔坐在第二排。

她握筆的姿勢仍然有點用力。

寫完,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一會兒。

再往下,添了一行。

我想知道石頭裡面為什麼會裂。

老師走過去,看見了。

沒有說,這就是妳將來必須做一輩子的職業。

只是問:

「那我們先從什麼地方開始?」

莉塔想了想。

抬頭看向窗外。

工造院的方向。

「先把材料的名字認全。」

老師點頭。

「很好。」

那天中午,公共廚房做了熱湯與新出爐的麵餅。

家長可以留下來一起吃。

丹恩坐在角落。

看著女兒抱著練習冊,向同桌的人解釋自己寫的內容。

他沒有插話。

只是慢慢喝湯。

我走過去時,他急忙站起來。

我示意不用。

在旁邊坐下。

「最近木桶的工作怎麼樣?」

「有固定訂單。」

他回答。

比第一次見面時,多了一點氣力。

「也開始有人找我修別的。」

我點頭。

他低頭摸了摸碗沿。

過了片刻,才說:

「她現在晚上回家,會念字給我聽。」

我看向莉塔。

她正把一本冊子小心放進布袋。

「你也可以去晚課。」

我說。

丹恩愣了一下。

然後,露出有點尷尬的笑。

「我這個年紀……」

我沒有接著勸。

只把晚課安排的位置告訴他。

要不要去,可以由他自己決定。

下午回王宮時,父親正在協助整理一批舊行政文書。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旁邊有負責核對的人。

我經過時,他抬頭。

目光先落在我手裡那本多出來的練習冊上。

「學舍今天啟用?」

「嗯。」

他點頭。

過了一會兒,才問:

「裡面都教什麼?」

「識字。計算。基本安全。還有很多。」

「騎士訓練呢?」

我停下腳步。

父親也像察覺了什麼,手指微微收緊。

我想了想,回答:

「想學,也有合適年紀與身體狀況的人,可以另外申請。」

「但不是每個孩子,都得先拿起劍。」

他沒有辯解。

也沒有說,騎士家族原本就應該如何。

只是看著那本冊子。

「我可以看看?」

我遞過去。

父親翻開。

第一頁是空的。

還沒有名字。

他看了一會兒,慢慢將冊子合上,還給我。

「很好。」

他說。

聲音不大。

我收回冊子。

這一次,那兩個字沒有決定我的心情。

但我仍然聽見了。

夜裡,我回到書房。

桌上有希雅的新報告。

偽藥案的中間人,已在另一處商路被找到。

同時,他攜帶的信件裡,出現一個熟悉的商社印記。

與當初要求獨占永久增益藥劑的代表,出自相同系統。

這不代表,所有線索都已經接完。

卻足夠讓下一步有了方向。

我把報告放進待議夾。

沒有當晚就叫所有人回來。

那些事要查。

但不需要為了證明自己永遠警覺,便讓每個人失去原本可以休息的一夜。

書房窗外,學舍已經熄燈。

再遠一點,工造院只留著必要照明。

城市慢慢安靜。

我拿起那本空白練習冊。

想了一會兒。

在第一頁,寫下自己的名字。

茉莉安.偉伯克.艾爾拉雅莉。

下面,沒有寫爵位。

也沒有寫女王。

我只是慢慢添上一句。

我想知道,除了製造,自己還能學會什麼。

字寫完,我看了很久。

前世的角色面板裡,每一項製造技能都是滿的。

四十萬等。

近乎無盡的材料。

那些東西確實讓我走到這裡。

但它們沒有替我知道,該怎麼讓一個孩子放心坐進教室。

沒有替我學會,聽完一句對不起後,可以先不原諒。

也沒有告訴我,一個國家應該如何讓不是英雄的人,也能安穩過完普通的一天。

這些地方,沒有滿級標記。

我還得慢慢學。

門外,艾妲敲了兩下。

「陛下,該休息了。」

我把練習冊合上。

沒有說再一頁。

也沒有把文件藏進下面。

「好。」

我站起來。

吹熄桌燈。

那一晚,女王準時離開了書房。

而城市裡,很多本新的練習冊,正躺在不同的床邊。

第一頁。

都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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