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中篇:藏在道路之外的路



第一百六十四章 神聖的厲害劍士


第五席的名字,是在一場很正式的會議上,忽然變得非常不正式的。


那天,我們正在核對五國之間的技術協作名單。


各國的首席政務人員都在。


名字、職權、可以決定的範圍,以及不得由個人承諾的事情,一項項列在桌上。


到了東英紀國協那一頁,梅爾念出他的全名。


「艾威森林肯.布拉格.維內托陛下。」


第五席抬頭。


「林肯就好。」


梅爾沒有立刻修改。


「正式文件仍需保留全名。」


「我知道。平常叫林肯。」


漢貝爾坐在另一端,手裡轉著一支筆。


「我們是不是還沒正式核對過你的遊戲名字?」


林肯的手停住。


我看向他。


拉蒂歐斯也看向他。


利維坦則慢慢把杯子放下。


那個反應太值得注意。


他沒有立刻說。


這讓漢貝爾更有精神。


「怎麼,現在不方便?」


「不是。」


「那是什麼?」


林肯望著桌上的正式名單,沉默片刻。


然後,以一種準備承認自己年少時做過什麼蠢事的語氣,說:


「神聖的厲害劍士。」


會議室安靜了。


我低下頭。


拉蒂歐斯用手遮住嘴。


漢貝爾的筆掉在桌上。


利維坦望著林肯,眼神非常平靜。


平靜得像正在估算這句話可以保留多久。


林肯立刻補充:


「創角色的時候取的。」


漢貝爾的肩膀開始抖。


「我知道。」


「那時候還小。」


「我知道。」


「後來改名很麻煩。」


利維坦終於開口。


「遊戲有改名券。」


林肯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過了片刻,他低聲說:


「我拿去換硬碟活動禮包了。」


這次,我沒有忍住。


笑聲一下子跑出來。


漢貝爾直接趴在桌上。


拉蒂歐斯笑得眼睛都紅了。


連梅爾的筆都停了好一會兒。


林肯坐在那裡,沒有生氣,只是伸手把那張正式名單翻過去,像這樣就能把剛才的事情一起蓋住。


「現在可以繼續嗎?」


「可以。」我說。


漢貝爾還在笑。


「等一下,我想到以前世界公告——」


林肯抬頭。


「不要念。」


晚了。


她坐直身體,學著以前遊戲裡那種毫無感情的公告語調。


「恭喜玩家,神聖的厲害劍士,首次完成——」


拉蒂歐斯又低下頭。


利維坦慢慢補上:


「那時候我以為,你是故意取這個名字,讓別人在交易紀錄上不想多看第二眼。」


林肯安靜了一會兒。


最後說:


「如果有這個效果,也不錯。」


我們笑了很久。


久到會議不得不先停下來,讓人重新送茶。


那也是我第一次,在林肯身上看見一種非常明確的鬆弛。


他不再一直想把自己調整成合格的國王。


也不用先想好每一句話,才小心地說出口。


只是坐在幾個知道他以前是誰的人中間,承受一場完全沒有惡意的嘲笑。


茶送來後,梅爾翻回正式文件。


她清了清喉嚨。


「那麼,接下來是東英紀國協提供的新項目。」


林肯伸手拿過另一份圖。


我原本以為,又是電腦設備。


或是工作終端。


結果展開的,是兩座塔。


並排。


極高。


而其中一座塔的最上方,居然還畫著一座城堡。


我看了兩眼。


笑意慢慢停住。


漢貝爾也坐直了。


拉蒂歐斯把茶杯放下。


利維坦望著圖紙,很輕地說:


「你連這個都有?」


林肯點頭。


那一刻,他的表情忽然有點得意。


不是國王宣布新領土時的得意。


比較像一個終於能把收藏室打開,讓朋友進來看的人。


「雙塔。」


他說。


「都在。」


第一百六十五章 塔不是高,是根本不講道理


我第一次看見雙塔,是在三天後。


當時,我還不知道自己一路上已經走過了幾個會改變戰爭的地方。


林肯只說,東英紀國協有一條已經完成測試、尚未公開的新通道。


出發前,相關安全資料先交給了雷昂與梅爾。


他們看了很久。


雷昂問過我,是否願意親自參加第一批君主間的正式試用。


我答應了。


但沒有帶整支隊伍。


只有必要的人員。


行程也不是偷偷離開王宮。


所有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只是那時候,知道全部細節的人,比我以為的還少。


我們抵達一座看起來相當普通的石造建築。


外頭有道路。


有馬棚。


有倉庫。


門口還有人正在掃地。


若不是林肯親自站在裡面,我大概會以為這只是某處新整理好的中繼站。


「等一下。」


漢貝爾走到我旁邊。


「妳覺得眼熟嗎?」


我看向地板。


石面上有一道很淡的圓形接縫。


接縫裡,不是灰塵。


是收束得幾乎看不出來的魔力紋路。


我慢慢抬頭。


林肯站在另一側。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伸手按上中央那塊看似普通的石板。


淡光沿著地面展開。


不是爆發。


像一張折好的紙,終於被人平平整整攤開。


我站著沒動。


漢貝爾的表情,也從興奮變成了某種難以置信。


「你……」


林肯點頭。


「先走完。到那邊再說。」


那次移動,沒有我想像中的失重。


腳下的地面輕輕一震。


周圍的聲音像被一層柔軟的布遮住。


再放開時,外面的風已經換了方向。


我們走出建築。


雙塔就在遠方。


我停住。


那真的不是一張圖可以讓人理解的東西。


很高。


也很寬。


兩座塔的基座各自占據一大片地,附近的建築與道路被襯得像模型。


它們並不是細長地戳向天空。


每一層都有足夠寬廣的內部空間,外側則以深淺不同的材質區分樓層與結構。


其中一座塔,上方是清楚可見的環形平台。


另一座的塔頂,卻托著一整座城堡。


塔已經很不合理。


那座城堡更不合理。


彩色屋頂。


高低錯落的尖塔。


巨大的齒輪裝飾。


還有一座遠遠就能看見的鐘。


陽光照在鐘面上。


指針緩慢前進。


拉蒂歐斯站在我旁邊,抬著頭,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她低聲說:


「玩具城。」


林肯點頭。


「嗯。」


漢貝爾往前走了兩步。


又停下。


像是怕自己看錯,重新抬頭確認。


「完整的?」


「完整的。」


利維坦看向他。


「兩座各一百層?」


「各一百層。」


我望著那座城堡。


一些原本只存在於遊戲畫面裡的記憶,忽然一層層回來。


樓層提示。


傳送門。


補給區。


練習場。


以及走到高處時,那段我們曾經聽過很多次的音樂。


只是現在,音樂不在。


風吹過塔間的廣場,帶來旗幟拍動的聲音。


那兩座曾經可以用滑鼠旋轉視角查看的東西,正真正正站在天空下。


林肯走到我們前面。


手裡拿著一份有點被他捏皺的介紹。


「左邊,試煉之塔。」


他停了一下。


看向右邊。


「右邊,玩具城的塔。」


又停了一下。


「城堡裡,有時鐘之王的考驗。」


漢貝爾慢慢轉過頭。


她臉上那種神情,我太熟悉了。


那是她已經開始想今天能不能進去的表情。


我甚至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大概一樣。


林肯望著我們。


忽然笑了。


「先說好。」


「今天有時間。」


第一百六十六章 第一百層,不是拿來欺負第一層的人


試煉之塔的入口,比我想像得熱鬧。


冒險者。


護衛隊。


剛開始學習戰鬥的人。


也有背著筆記、看起來比較像來觀察的老師。


入口旁有報名處。


另一側是休息區。


再往後,居然有一排專門修理護具與武器的店面。


我站在廣場邊,望著一名年輕冒險者從裡面出來。


他走路還有點飄。


旁邊的人扶了他一下。


兩個人對望,忽然一起笑了。


不是劫後餘生的笑。


比較像剛被狠狠教訓,卻又覺得學到了什麼。


「他剛才輸了。」林肯說。


我看向他。


「受傷?」


「在裡面形成的試煉傷害,會在退出後解除。疲勞與自己原本的身體問題不會憑空消失。」


他指向另一邊。


有醫護人員在那裡確認狀況。


「也不能拿外面快死的人進去,期待退出就好了。它只負責自己的考驗,不負責把現實倒過來。」


我點頭。


這一點必須說清楚。


不然,遲早會有人把試煉之塔當成便宜的復活處。


林肯帶我們走到入口。


登記人員看見他,神情明顯一緊。


他卻擺手。


「照規則。」


「是,陛下。」


我們各自確認身分。


再選擇試煉類型。


樓層不是只靠走樓梯一路往上。


內部有對應不同進度的入口與平台。


完成指定條件後,才能開啟後續權限。


裡面的對手,也不是從野外抓進來,讓人反覆打的魔物。


是塔本身形成的試煉構造。


會攻擊。


會變化。


會針對人的漏洞給出教訓。


但不會因為一個初學者失手,就把他留在裡面。


「難度可以選?」


漢貝爾問。


林肯點頭。


她立刻看向最上面那一欄。


薇蕾特在後面說:


「陛下。」


她的手停住。


林肯看了一眼。


「今天先看普通層。」


漢貝爾望著他。


「你自己不想?」


林肯沉默。


我看著他。


他看著入口。


最後,非常誠實地說:


「想。」


雷昂在後面輕輕咳了一聲。


我們四個一起安靜。


只有利維坦很從容。


她正在看入口規則。


看完後,問了一個比較像她會問的問題。


「產出呢?」


林肯指向旁邊的公告。


練習獎勵。


少量材料。


一定條件下的特殊物品。


都有規則。


不是把塔當成一個可以無限印錢的洞。


否則,冒險者練手之前,國家的市場就先被打穿了。


我們先看了低層。


場地很寬。


同一樓層內,有幾種不同的考驗區。


基礎移動。


武器控制。


隊伍配合。


魔力使用。


還有一種專門訓練人在混亂裡辨識同伴與撤退方向的場地。


我在那裡站了很久。


雷昂也是。


一個年輕人緊張得拿錯了盾。


試煉對手向前逼近時,他下意識往後退,卻擋住隊友。


場地暫停。


一道光把他們剛才的站位標出來。


帶隊的老師沒有罵。


只讓他們看。


再重來。


我慢慢轉頭看林肯。


「這個,比我以為的還重要。」


他有點不好意思。


「我本來只是想,總不能一直讓大家去真的迷宮裡學怎麼不死。」


我望著場內那些還會害怕、還會犯錯的人。


忽然覺得,這句話值得被寫在入口最上面。


第一百六十七章 國王的第二座塔,頂樓是一個夢


玩具城的塔,與試煉之塔的氣氛不太一樣。


試煉之塔給人的感覺很直接。


來。


學。


打輸。


出去休息。


想清楚再回來。


玩具城的塔則像一個過分龐大的遊戲盒。


每十層的風格都不太相同。


有些地方像工房。


有些像巨大的玩具倉庫。


有些則是布滿齒輪與管道的機械空間。


樓層之間的考驗,不只是戰鬥。


辨識。


搬運。


節奏。


合作。


甚至有一段,是要讓一群完全不願意照順序前進的發條玩偶,安安穩穩回到自己的位置。


漢貝爾在那裡失去耐心。


「我能直接抬嗎?」


林肯看著規則。


「不能。」


「它們自己不走。」


「要按節奏。」


她望著那群正在互相碰撞的小東西,表情逐漸變得很危險。


我蹲下來,試著調了一個齒輪。


玩偶轉身。


往旁邊走。


然後掉進一個軟墊坑。


拉蒂歐斯看了我一眼。


「妳調反了。」


「我知道了。」


利維坦拿出相機。


我立刻轉頭。


「這個不用拍。」


「紀實。」


「妳不是已經有很多照片?」


「沒有這一張。」


第五席站在旁邊。


肩膀抖得很明顯。


那天下午,我們沒有把一百層重新走完。


林肯已經擁有塔的最高通行權。


經過我們確認後,直接開啟通往頂部的既有平台。


不是把沒完成試煉的冒險者隨便送進高層。


只是塔的主人,帶正式訪客去城堡。


我們跨出平台時,風一下子變大。


城堡就在前方。


近看,比遠處更像一個不願向現實妥協的夢。


巨大的積木紋。


齒輪橋。


彩色玻璃。


還有沿著道路跑來跑去、會停下來向人行禮的發條士兵。


其中一個走到林肯面前。


啪地站直。


帽子太高。


往後晃了一下。


林肯伸手扶住。


「謝謝。」


那個小兵重新站好。


又敬一次禮。


漢貝爾看著它。


「我可以帶一個回去?」


「不行。」


「一個。」


「不行。」


「我可以換。」


林肯轉頭看她。


「它們有工作。」


她只好作罷。


城堡裡,最深處的大門上,有四個鐘面。


一個小。


一個明亮。


一個沉穩。


一個刻著細密的裂紋。


不是損壞。


是時間被做成了紋路。


林肯走到門前。


伸手按上去。


四個鐘面依序亮起。


最後,第二個留下了光。


青年。


我看見自己的名字浮現。


其他四個人也是。


全都對應同一個狀態。


林肯站在旁邊,聲音比平常輕了一些。


「時鐘之王有四種考驗。」


「幼時、青年、中年、老年。」


他看著門上的光。


「現在,我們都是青年。」


漢貝爾抱起手。


「你本來打算?」


林肯有點不自在地摸了摸後頸。


「本來想,如果找得到人……每到一個階段,大家一起來一次。」


屋裡安靜了。


我望著那四個鐘面。


忽然明白,他藏在這句話裡的不是副本攻略。


是下一次。


再下一次。


以及很久以後,我們還能一起站在這裡的可能。


拉蒂歐斯先開口。


「幼時來不及了。」


林肯點頭。


「青年還來得及。」


利維坦把相機收起來。


「那就先把這次打完。」


漢貝爾笑了。


我也笑了。


我們站到門前。


像很多年前一樣,確認彼此都準備好了。


然後,一起推開門。


第一百六十八章 時鐘之王不問你等級多少


時鐘之王的青年狀態,看起來比我以為的年輕。


一身深色長外衣。


腰間掛著幾枚大小不同的懷錶。


手裡是一柄細長的劍。


沒有王冠。


只有額前一圈極細的金屬環。


他坐在一座巨大的鐘前。


看見我們進來,慢慢站起。


「五位。」


他的聲音很清楚。


「你們帶來了很多時間。」


漢貝爾立刻說:


「我感覺沒有。」


時鐘之王望向她。


片刻後,笑了一下。


「那麼,請不要再浪費。」


腳下的地板亮起。


考驗開始。


第一個變化,是距離。


看起來只要一步就能到的地方,忽然要走很遠。


而遠處的鐘,卻在下一瞬間來到面前。


我下意識抬手。


技能啟動。


光穿過空間。


命中。


卻沒有打中真正的時鐘之王。


是殘影。


他已經站在另一個鐘面上。


拉蒂歐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不是速度,是節點!」


利維坦立刻看向地板。


我也低頭。


十二個刻度。


每隔一段時間,其中一個就會亮。


時鐘之王不是隨意移動。


他依照自己的鐘。


林肯抽出劍。


那是我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看見神聖的厲害劍士真正出手。


他的名字很好笑。


劍卻不好笑。


一步。


一劍。


沒有多餘動作。


刃光沿著剛亮起的刻度落下,逼得時鐘之王第一次改變了方向。


漢貝爾已經到了另一邊。


兩人一前一後。


時鐘之王轉身。


細劍撞上漢貝爾的防護,光紋一閃,攻擊沒有造成傷害。


但她腳下的刻度暗了。


整個人被移到場地另一側。


「喔。」


她站穩。


「這個很煩。」


完全無敵戒指沒有失效。


攻擊確實傷不到她。


只是這場考驗的勝負,也不只靠把對手打倒。


中央的鐘開始轉動。


五枚小小的光片出現在不同位置。


林肯迅速說:


「要一起送回去!」


我看了看自己的那一枚。


很近。


伸手就能拿。


漢貝爾的卻在另一頭。


拉蒂歐斯被一道齒輪牆隔開。


利維坦旁邊則同時出現兩個看起來一模一樣的入口。


我本來想直接把場地重組。


技能落下前,辨識結果先浮出來。


考驗結構。


不可作為外部建材改造。


很好。


時鐘之王顯然也不想讓鍊金術師把他的家拆成材料。


我只好收手。


拉蒂歐斯已經在看齒輪。


「茉莉,第三個齒,不要轉第一個。」


我伸手。


調整。


齒輪牆慢慢移開。


利維坦看了兩個入口幾眼,沒有立刻選。


她蹲下來,摸了一下地面的細痕。


「右邊是回到原點。」


漢貝爾在另一端喊:


「我這邊需要有人停住那根指針!」


林肯抬劍。


劍光落下。


不是破壞。


是精確壓住了某個正在移動的節點。


她趁那一瞬間跨過去。


五枚光片先後被拿起。


時鐘之王站在中央,望著我們。


沒有急著攔。


我忽然覺得不對。


「不要現在放!」


四個人都停了一下。


中央鐘面上,五個位置正在依序亮起。


不是拿到就能塞進去。


要等。


要看見其他人。


要確認自己這一步,不會讓下一個人重新開始。


我們站在不同方向。


隔著齒輪與轉動的指針,彼此對望。


林肯最先點頭。


利維坦第二個。


拉蒂歐斯抬了一下手。


漢貝爾說:


「好。」


我等到自己的位置亮起。


將光片放下。


五道光依序接上。


鐘聲響起。


整個場地,忽然安靜。


時鐘之王站在鐘前,慢慢收起劍。


「青年。」


他說。


「總以為只要夠快,就能不錯過。」


漢貝爾看著他。


「你剛才一直把我丟去最遠的地方。」


「因為妳每次都跑在最前面。」


她沉默。


我們四個一起轉頭。


她瞪回來。


「不要看我。」


時鐘之王笑了。


我也是在那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有點汗。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太久沒有這樣。


沒有軍令。


沒有關口。


沒有誰在外面等我們救命。


只是五個人,把一件需要一起完成的事,真的完成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每個階段打一次,聽起來很好


青年考驗的獎勵,比我想像得樸素。


不是一座金山。


也不是讓五個人再往上突破的誇張裝備。


每人一枚小小的鐘形飾物。


能保存一段本人選擇的影像與聲音。


不會自己記錄。


也不會偷看。


只在持有人願意時,將那一刻留下來。


拉蒂歐斯拿著那枚飾物,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做得很好。」


林肯立刻看她。


「妳想拆?」


「只是看。」


利維坦抬起相機。


「那先留一張。」


我們站在大鐘前。


時鐘之王居然也願意站在後面。


漢貝爾說,她覺得自己剛才被針對。


時鐘之王神情平靜。


林肯設定好位置,跑回來時差點踩到自己的外衣。


我伸手拉了他一下。


快門響起。


這一張照片裡,五個人都笑得不太整齊。


但很好。


真的很好。


離開副本前,林肯特地去看入口紀錄。


青年狀態。


已完成。


可再次挑戰。


他讀到最後一行時,停了一下。


漢貝爾已經走到旁邊。


「喔。」


她說。


「可以再打。」


林肯點頭。


「原本想每個階段一次。」


拉蒂歐斯看了看那枚鐘形飾物。


「不同完成方式,獎勵可能不同?」


林肯慢慢抬頭。


利維坦沒有說話。


只把相機收好。


我站在門邊,忽然有一種很不祥、卻又很熟悉的感覺。


這個原本聽起來很鄭重的約定,大概維持不了多久。


後來證明,我的感覺是對的。


我們確實在許多不同的人生階段,一起來過。


也確實打得相當頻繁。


頻繁到有一次,時鐘之王看見我們,第一句話不是歡迎。


是:


「你們上次才來過。」


漢貝爾回答:


「上次走錯機關,這次換一種。」


但那是後來的事。


那天下午,我們走出城堡,坐在可以看見雲的長廊上。


林肯準備了茶。


不是王宮式樣的精緻點心。


是從我們各自包裡拿出來的零食。


餅乾。


罐裝飲料。


一小盒糖。


還有漢貝爾堅持要沖的泡麵。


風從高處吹過。


城堡下方,整片國土向遠方展開。


我捧著杯子。


終於問出自己一路上都沒忘記的事。


「林肯。」


他轉頭。


「我們早上走的那條通道。」


我停了一下。


「是不是傳送陣?」


長廊安靜了。


林肯慢慢放下杯子。


他看向我們四個。


這次,臉上沒有剛才的輕鬆。


「是。」


他說。


「而且,不只那一座。」


第一百七十章 他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鋪了一張網


林肯沒有在長廊上繼續談。


我們回到城堡內側。


房間不大。


門關好後,他先確認參與的人。


五位君主。


四國已知此事的指定人員。


以及東英紀國協負責這個計畫的核心協作團隊。


我很快發現,梅爾並不意外。


雷昂也沒有。


他們早已看過一部分文件。


只是先前,那些內容都被放在「新式短程運輸設施」的分類裡。


我轉頭看梅爾。


她低聲說:


「您授權過技術協作與境內測試。最高規模尚未啟用,所以今天才一起確認。」


我點頭。


不是有人瞞著我,擅自在我的國土上蓋了什麼。


而是我曾經同意,讓有能力的人在明確範圍內推進。


現在,到了需要我承擔下一步責任的時候。


林肯把圖攤開。


不是一座陣。


是很多座。


五國的主要道路、既有驛站、部分工坊與受保護的公共設施旁,出現一個個不同大小的標記。


「最遠一百公里。」他說。


我看著圖。


「單次?」


「單段。」


他指向兩個點。


「任何一段都不能超過一百公里。不是把五國名字連起來,就能從一端直接跨到另一端。」


距離長的地方,需要中繼。


跨過山區,需要先確認兩端穩定。


沒有取得使用權的第三國領土,不會因為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就自動變成能放陣的地方。


他用的是已經獲准的土地、正式協議下的站點,以及少數經各國確認、不涉及他國主權的路線。


有些地方繞得很遠。


有些則還沒接。


整張網,沒有看起來那麼方便。


但已經足夠驚人。


「每座都一樣大?」


漢貝爾問。


林肯搖頭。


他將標記分開。


小型。


中型。


大型。


只有最重要的幾個節點,具備一次傳送一個師級編制的規模。


那不是抽象地說「很多人」。


各國部隊的師編制不同,能進入陣內的人員、裝備、車輛與安全間距,都必須依實際規格核定。


不能因為某國把十萬人叫作一個師,就要求陣替他裝下去。


較小的站點,只能送一支隊伍。


有的只適合幾十人。


還有的,最初就是為了傷患、交涉人員與急件設計。


「容量是這一端決定,還是另一端?」利維坦問。


「兩端都要符合。」


他回答得很快。


「不能大陣塞滿,送去小陣。接收端不確認,這邊也不會啟動。」


我看著那些規則。


越看,越明白他為什麼現在才全部拿出來。


這不是一件做完就能隨便啟動的道具。


這是一套只要出錯,就可能讓許多人一起出事的東西。


林肯低聲說:


「我一直在測。」


「先貨物,再空載構造,再人員。」


「從單段,到多段。」


他頓了頓。


「我自己來回,也一直走這個。」


我慢慢想起,他每次抵達與離開,時間都比正式車程短。


只是那時候,我們以為他還有其他遊戲時代的移動道具。


沒有想到,地面下已經長出了一張網。


一張不需要在每一段道路上,都排滿貨車的網。


漢貝爾望著圖紙。


很久以後,才說:


「這個一公開,他們會瘋。」


林肯沒有否認。


第一百七十一章 藏起來,不等於沒有名字


我原本以為,林肯說的「藏」,是把傳送陣埋到地下。


結果不是。


有些確實藏在建築內部。


有些則與原本的地坪、石臺、倉庫基座結合。


外面看起來只是普通設施。


魔力反應也被收束,不會整天在遠處亮得像一座燈塔。


更重要的是,沒有授權時,它根本不是可隨意啟動的入口。


不是有人走過去,念對一句話,就能把一隊軍隊送進別國王宮。


發送端。


接收端。


當次名單與用途。


都要確認。


林肯沒有把所有權限握在自己一個人手裡。


各國境內的陣,由各國指定的人管理。


跨境連接,則需要雙方同意。


他的技術權限不等於別國的軍令權。


我聽到這裡,抬頭看他。


他有點不好意思。


「妳們之前說過。」


「不能因為我會做,就把鑰匙全部放我口袋。」


梅爾在旁邊寫了一筆。


我猜,她很滿意這句話。


不過,問題還沒完。


薇蕾特問:


「如果您不在?」


他指向備援流程。


能做的部分。


不能做的部分。


維護由誰接手。


何時必須停用。


哪些變更不能由現場人員臨時決定。


圖紙與操作記錄也分開保存,不是只放在他的筆電裡。


第五席顯然已經預料到我們會問什麼。


或者說,他自己也被國內的人問過很多遍。


拉蒂歐斯望著地圖上的一個大型節點。


「這座在奧利堅境內?」


「是。妳方已同意的試行倉儲區。」


她的政務官點頭。


「土地、外部防護與人員安排均已核准。大型編制測試尚未進行。」


她看向林肯。


「所以,外頭的人不知道?」


「不知道實際用途。」


他停了一下。


「知道的人,也沒有拿它到處說。」


我想起最近那些要求交出背包圖紙的文件。


如果他們知道,背包只是把道路變得更輕。


而林肯手裡,還有另一種能直接改變道路距離的東西。


他們會怎麼做?


答案其實不難猜。


林肯看著我們。


「我沒有急著公開。」


「不是想等大家打起來,再拿出來嚇人。」


他說得很慢。


像怕我們誤會。


「我想先確定,它真的能用。也想確定,不會今天公布,明天每個人都跑來問,為什麼不能把全國送到另一個地方。」


漢貝爾點頭。


「一定會。」


利維坦也點頭。


「而且有人會先訂最大規格,再說自己只是民用。」


林肯嘆氣。


「所以,我想等到需要它的時候,再讓外面知道。」


我望著圖紙。


「我們現在就在需要。」


他看向我。


「藥物、救護、災害。」我說。


「不必等到戰爭,才算需要。」


林肯沉默片刻。


然後點頭。


「可以先用。」


那一天,我們沒有決定立刻向世界展示整張網。


卻決定,不能讓「保密」變成什麼都不做的理由。


第一批正式使用,從受控的醫療與必要人員轉運開始。


公開日期仍然沒有定。


我們以為,自己還有一點時間。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百公里之外,還要再走一次


第一次跨國救護轉運,是一名受重傷的礦工。


不是貴族。


不是將軍。


甚至不是為了試驗,特意挑選的人。


只是剛好出了事。


附近醫所能穩住狀況,卻無法處理傷勢裡纏繞的異常魔力。


要送到能處理的地方,照正常車程,需要太久。


相關人員提出使用申請。


不是直接送進王宮。


也沒有把所有程序省掉。


病人狀況先確認。


家屬同意。


醫護陪同。


接收端準備完成。


然後,一段一段走。


我在最後的接收點。


看見擔架與醫護人員從光裡出來時,胸口忽然收緊了一下。


他身上的毯子沒有亂。


固定器材還在原位。


陪同醫師立刻報告一路狀況。


接收人員接手。


沒有歡呼。


沒有誰停下來欣賞傳送陣。


大家推著擔架,往已經準備好的房間走。


我站在旁邊。


等到人都進去,才慢慢看向林肯。


他手裡還握著記錄板。


握得很緊。


「你緊張?」


他看我一眼。


「妳不緊張?」


我點頭。


「緊張。」


他重新望向那扇門。


很久以後,才輕聲說:


「這個,比送一車石頭難多了。」


我沒有說他做得很好。


因為他自己知道,這件事還不能只靠一次成功,就放心地交出去。


我們一起等。


等醫師出來,說接得上後續治療。


等家屬能在指定時間抵達。


等每一段站點都確認紀錄無誤。


那天下午,林肯的筆記多了很多。


擔架如何固定。


現場人員需要看見什麼指示。


轉運間隔如何安排,才不會讓陪同者一直擔心下一段是否準備好。


有些不是技術問題。


是人會害怕。


要讓人知道自己正在去哪裡。


也知道不是每亮一次光,就會被丟進一個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晚上,礦工的妻子來了。


她沒有認出林肯。


只知道那位有點安靜的年輕人,幫忙安排了通道。


她向他鞠躬。


林肯立刻往旁邊讓。


差點撞到椅子。


我忍住沒有笑。


她道謝後離開。


林肯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後,慢慢說:


「我本來只想讓自己不用一直坐車。」


我望著他。


「現在還是可以。」


他抬頭。


我笑了一下。


「不會因為救了人,就不准你覺得它方便。」


這句話,好像已經說過一次。


林肯也想起來了。


他低頭笑了。


窗外,夜色落下。


而在一百公里之外,另一座原本藏在普通驛站裡的陣,正安靜完成當天最後一次紀錄。


第一百七十三章 聯合查驗委員會,開始想要更多東西


敵人並不是同一天決定開戰的。


有些人甚至直到最後,都還認為自己只是在施壓。


聯合查驗委員會送來第二份文件時,裡面已經不只提到背包。


還有「可能影響區域軍力平衡之未知運輸設施」。


我看見那一行,手停住。


梅爾沒有立刻說有人洩密。


先請希雅確認。


結果很快回來。


外界沒有掌握完整網路。


只是發現了不合理的時間差。


某些人員,前一天還在很遠的地方。


隔天,就在另一國出現。


急件轉運速度。


醫療人員調動。


還有一些商隊口中,關於新式中繼設施的說法。


拼不出全貌。


卻足以讓原本就在盯著我們的人,開始猜。


林肯看完文件,沉默很久。


不是怕自己被罵。


是那種做了很多準備,仍然知道不可能永遠不留下痕跡的沉默。


利維坦沒有責怪他。


只說:


「遲早。」


漢貝爾則問:


「他們想要什麼?」


我們往後翻。


觀察團。


常駐人員。


總量申報。


指定地點的查驗權。


以及在爭議解除前,暫緩運作。


他們甚至還不知道東西究竟是什麼。


就已經先寫好了,應該由誰看守。


拉蒂歐斯看完後,慢慢把文件合上。


「我不喜歡這種寫法。」


她說。


「先把未知叫作危險,再讓我們證明自己沒有罪。」


第五席一直沒有說話。


我看向他。


他坐在螢幕另一端,手指放在桌邊,輕輕敲了一下。


「如果他們知道是傳送陣……」


他沒有說完。


利維坦接上。


「那就不只是觀察團。」


林肯點頭。


我望著桌上的文件。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工房裡第一次收到大型訂單。


那時候,大家想要的是完成品。


漂亮的。


強的。


便宜一點最好。


現在,他們想要的不再只是產品。


是讓產品只能按他們同意的方式存在。


而我們拒絕的每一次,都在讓某些人更確定。


如果再不動手,以後就更難動手了。


那天的回覆沒有挑釁。


我們願意針對具體風險協商。


願意說明民用運作規則。


願意提出不涉及核心來源與國家安全的查驗方式。


但不接受未經同意的常駐接管。


也不接受以未知為由,要求無期限停用境內合法設施。


回覆送出去後,四個國家的群組安靜了一陣。


然後,林肯打了一句。


——如果是因為我,才讓事情更快。


我看著那行字。


還沒回覆,漢貝爾已經先打出來。


——他們想控制的不是你一個。


拉蒂歐斯:


——也不是今天才想。


利維坦:


——你是加速,不是原因。


我最後補上。


——現在先把能保護的人保護好。


幾秒後。


林肯回了。


——好。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戰爭不是從宣戰書開始的


真正的第一聲,是一座邊境糧倉的門被撞開。


不是我們的王宮。


不是世界樹。


也不是工坊。


是一座由小國、商隊與地方醫所共同使用的轉運倉。


裡面放著糧。


藥。


布。


以及已完成合法申報的幾只商用背包。


動手的人穿著地方駐軍的制服。


帶隊者宣稱,他們奉聯合查驗委員會授權,暫時封存危險物資。


倉庫主管要求看當地政府的命令。


對方拿出一份只有外國印記的文件。


沒有得到配合後,士兵推進。


護衛阻擋。


有人倒下。


我們收到的第一段影像很亂。


地面。


靴子。


翻倒的箱子。


還有一名把小孩往內門後面推的女人。


她不是軍人。


只是來領醫所用品的採購員。


下一段影像裡,已經有血。


我坐在桌前,手指慢慢收緊。


戒指貼著皮膚。


完全無敵。


可那個倒在畫面邊緣的人,沒有。


梅爾站在旁邊。


雷昂已經進來。


希雅的回報一份接一份。


「不是單點。」她說。


「另外兩處也有動作。」


同一時間。


相近理由。


不同旗幟。


我慢慢抬起頭。


那不是一名軍官臨時失控。


也不是某個關口誤會規則。


有人決定,讓既成事實先成立。


等我們來不及逐一否認,再用已經在手上的人與物,要求談判。


手機響起。


漢貝爾接通時,身上還穿著內套軟甲。


她顯然剛收到消息。


「茉莉。」


「我知道。」


拉蒂歐斯很快進來。


她的第一句是:


「我的西部關口沒有失守,但外側駐軍已經封路。」


利維坦接著說:


「黑龍王國有兩支商隊被要求卸下所有空間裝具。人員目前安全。」


林肯最後出現。


他沒有先說自己那邊。


而是把一張網路狀況圖傳過來。


每個節點旁,都有確認時間。


可用。


待確認。


暫停。


需要增援。


我看著那張圖。


一瞬間,知道他已經做了什麼。


不是準備。


是開始把我們先前留下的路,一條條打開。


雷昂站到桌旁。


「陛下,請確認授權範圍。」


我看向他。


他沒有問我要不要親自去。


也沒有等我說出所有細節。


前期的方案已經做好。


現在需要的,是允許它動起來。


我點頭。


「依共同救護與人員保護方案執行。」


「境內各站提升戒備。」


「跨境行動仍由各國確認,不擅自越界。」


雷昂應下。


窗外,一輛原本準備出發的藥車停在道路旁。


車夫還不知道發生什麼。


他正在整理繩子。


我望著那個身影,忽然覺得很冷。


世界並沒有在那一刻全部變黑。


市場還在。


晚餐還在煮。


有人正在把剛洗好的衣服收進屋裡。


而戰爭,已經進來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一批穿過光的人


傳送網第一次大規模啟動,送的不是一個師。


是醫護。


工程人員。


護衛。


以及能接手現地安置的人。


林肯沒有因為手裡有最大規格,就一開始把所有陣塞滿。


大型節點的測試已經完成。


但真正運作時,最重要的仍然是每一端能不能接得住。


人送到了。


吃什麼。


住哪裡。


往哪裡走。


傷患從哪裡進。


撤離的人在哪裡點名。


這些沒有安排好,傳送陣只會把混亂送得更快。


我站在首都外側的大型中繼站。


第一次看見那座一直藏在倉儲區裡的陣,完整亮起。


地面上的紋路向外展開。


很寬。


寬到我忽然理解,為什麼林肯說最大規格能容納師級編制。


不只是多站幾個人。


它需要讓人與裝備在安全條件下,完整進入、確認、接收。


一支救護隊先走。


隊長回頭確認最後一人。


接收端回覆。


林肯站在控制臺旁。


他的手沒有抖。


只是嘴唇抿得很緊。


光升起。


隊伍消失。


幾秒後,接收回報亮了。


全部到達。


現地接手。


站內沒有歡呼。


下一批已經準備好了。


我走到林肯旁邊。


他沒有看我。


盯著回報,低聲說:


「第一段沒問題。」


「第二段呢?」


「接收確認中。」


我點頭。


沒有催。


那天夜裡,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自己腳下那塊平常用來堆木箱的地面,不只是地面。


也有一些人,第一次沒有在受傷以後,等待搖晃很久的車。


他們被放上擔架。


醫師在旁邊說明。


會有光。


不要害怕。


有人接。


再睜眼時,頭頂已經是另一座醫療站的屋頂。


不是奇蹟治癒。


不是所有傷都能立刻好。


但時間被省下來了。


那些原本消耗在路上的時間,重新交到了醫師手裡。


凌晨,我收到一份傷患名單。


最上面那個名字,是影像裡倒在門邊的倉庫護衛。


還活著。


正在處理傷勢。


我看著那一行,很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林肯站在旁邊。


也看見了。


他低下頭,伸手把眼鏡取下來。


其實他的視力沒有差到非戴不可。


那副眼鏡有一部分是工作用。


但那一刻,他拿著它,沒有立刻戴回去。


我假裝沒有看見他用手背碰了一下眼睛。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個師,不是拿來嚇人的數字


第三天,對方的軍隊正式越過了邊界。


不是所有國家一起。


有些仍在觀望。


有些只提供了錢與器材。


但艾瑟隆帝國所支持的主戰集團,終於不再滿足於封倉與扣貨。


他們提出「臨時安全帶」。


要求周邊小國允許駐軍進入。


名義上,是防止不受控的高階物資破壞區域秩序。


實際上,部隊沿著幾條重要商路推進。


其中一處,正好連著我們的民間醫療供應窗口。


那個國家沒有能力獨自抵擋。


正式求援送來時,國王的簽名有一道明顯拉長的墨痕。


我不知道是急。


還是手抖。


五國緊急會議裡,沒有誰立刻說全部出兵。


先確認請求。


確認對方本國授權。


確認我們準備做什麼,以及不能做什麼。


那不是拿救援當藉口,順便把另一個國家變成自己的。


目標很清楚。


保護既有醫療與民間撤離通道。


協助守住已獲同意的防護區。


不以援助為名,要求對方交出主權。


雷昂提出一支已完成編組與移動演練的師級部隊。


不是只帶武器。


還有醫療。


工程。


糧食。


通訊。


與能在到達後真正維持秩序的人。


我看向林肯。


他已經在核對兩端的規格。


「這一段可以。」


他說。


「但不是從首都直接過去。先到中繼,再分段轉送。」


最大一百公里的限制沒有消失。


即使戰爭開始,它也不會忽然體諒我們,替我們把距離抹掉。


所有人都要依序走完那些節點。


中途也需要確認與調度。


那天,我第一次站在高處,看見一整支師級部隊,在傳送區外完成最後整備。


旗。


車。


擔架。


工具。


人。


許多人抬頭看著那片亮起的地面。


有人興奮。


有人不安。


也有人把手伸進衣袋,摸了一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家人的信。


小孩做的飾物。


或一張還沒看完的紙。


雷昂走到隊伍前方。


沒有說漂亮的話。


只確認他們知道要去哪裡。


知道任務是什麼。


知道到達後服從誰。


然後,接收端的確認到了。


林肯抬頭看我。


我沒有站進陣裡。


也沒有說,我比所有人都強,讓我先去就好。


我只是向那支隊伍行禮。


他們回禮。


光慢慢升起。


整個場地安靜得只聽得見風。


下一瞬間,人與裝備一起消失。


地面空了。


但那不是一個讓人興奮的空。


我站在原地,等。


等接收。


等人數。


等最後一項確認。


手機亮起時,我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鬆開手。


【全員到達。】


【編組完整。】


【已接手指定防護區。】


林肯低頭看著那幾行字。


慢慢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我也想坐。


可腿居然有點僵。


原來,讓一支軍隊在眼前消失,再等它出現在另一個地方,比我親自走進最危險的迷宮,還要難熬。


第一百七十七章 傳送陣公開的那一天


林肯選在第五天公開。


不是把完整站點與圖紙攤給所有人看。


而是正式承認,東英紀國協與四國合作,已建成一套受授權管理的短程傳送網。


單段最遠一百公里。


必須中繼。


各節點規模不同。


跨境使用須經同意。


目前優先用於救護、必要補給與已獲請求的防護協作。


聲明非常清楚。


沒有說能把任何東西,送到世界上任何地方。


也沒有聲稱無法被中斷。


可光是那些已經證實的部分,就足以讓所有人坐不住。


消息傳出後的第一個時辰,外交詢問像雪一樣進來。


有人不信。


有人要求參觀。


有人問,是否能購買。


還有人問,既然存在這種設施,為什麼先前沒有向聯合查驗委員會申報。


利維坦看完,只有一句評語。


「他們連我們的中繼站都還沒承認是合法設施,就先認為自己有權收申報。」


漢貝爾那邊,則收到一封措辭強硬的照會。


對方宣稱,任何能在短時間移動大規模軍事人員的技術,都應受國際共同管理。


拉蒂歐斯問了一句。


「他們的大型運兵艦,也共同管理嗎?」


沒有人回答。


林肯站在鏡頭另一端。


桌上放著那份公開聲明。


他看起來很累。


卻比前幾天平靜。


「終於不用再假裝,我只是比較快的馬車。」


漢貝爾笑了一聲。


我也笑了。


只是,笑意沒有維持太久。


傍晚,對方陣營的幾個國家發出共同聲明。


認定五國所控制的新式運輸網,對周邊國家構成不可接受的戰略威脅。


要求立即凍結軍事用途。


接受外部人員進駐。


公開主要節點。


並將後續擴建交由共同委員會核准。


如果拒絕,他們將採取必要措施。


我讀到最後,手指慢慢停住。


必要措施。


世界上有些字,看起來很輕。


落下去,卻會壓死人。


林肯看完後,沒有立刻說話。


手機裡,五個人都安靜了幾秒。


最後,是利維坦先開口。


「他們終於承認,最害怕的是什麼。」


漢貝爾問:


「救援到得太快?」


利維坦搖頭。


「控制來不及。」


林肯望著桌上的圖。


那張網,他一點一點鋪了很久。


原本只是想讓自己與朋友不用把時間浪費在漫長的路上。


後來拿來送病人。


送醫師。


送藥。


現在,卻成了另一群人認定必須立刻阻止的東西。


他確實是最後一根稻草。


但壓在下面的,從來不是一頭無辜的駱駝。


是很多年來,某些人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秩序。


第一百七十八章 他們算的是天,我們開始算時辰


戰場上的第一個變化,沒有那麼壯觀。


沒有整支軍隊突然出現在敵人背後。


也沒有誰一夜之間占領三座城市。


只是,本來應該還沒到的東西,到了。


藥。


乾糧。


替換器材。


能修橋的人。


能處理傷勢的人。


以及前一天才完成任務、原本需要很久才能撤換的隊伍。


對方最先察覺的,是他們等待的消耗沒有出現。


一條路被封。


另一側的醫療站仍然開門。


一批貨被扣。


新的批次卻從受保護的中繼點補上。


他們以為,某座小城最多撐幾天。


結果第六天,城裡開始分發熱食。


不是無限。


不是人人毫不節制地吃。


而是最低限度的供應,真的維持住了。


林肯的傳送網,與我們的背包第一次完整配合。


前者送人與必要裝具。


後者讓每一批移動,不必再被看得見的車隊占滿。


但也不是只要有包,就能不管貨單。


每一段到貨都要核對。


每一處庫存都要回報。


筆電上的表格,開始比某些刀劍更忙。


第五席一天之內,被問了很多次。


為什麼資料沒有更新?


為什麼這一欄顯示重複?


能不能把幾個不同單位的品項統一?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做了足夠簡單的工具。


現在才發現,工具真正被很多人用起來,問題會自己長。


他沒有躲。


只是把袖子捲起來,坐到工作臺前。


那天夜裡,我經過通訊室。


看見他一邊吃冷掉的飯,一邊替一份資料修正顯示方式。


我敲了敲門。


他抬頭。


「怎麼了?」


我走過去。


把熱湯放在旁邊。


「先吃。」


「我再五分鐘。」


我看著他。


他停住。


過了一會兒,慢慢笑了。


「你們都這樣?」


「都這樣。」


他把手移開。


端起碗。


我坐在旁邊,看了一眼螢幕。


那不是遊戲。


一排排名字。


數字。


時間。


接收狀況。


有些欄位後面,還標著尚待確認。


「會不會很可怕?」他忽然問。


我轉頭。


他看著那些資料。


「以前寫錯,最多是工具不好用。」


「現在,可能有人等不到。」


我沒有告訴他,不會錯。


也沒有說,他已經做得夠好。


只是把另一份核對紀錄推到他面前。


「所以,不讓你一個人決定。」


他低頭。


那上面,有第二個人的確認。


第三個人的接收。


還有現地回覆。


他看了很久。


最後,慢慢點頭。


「對。」


湯還熱著。


我們讓他吃完。


第一百七十九章 林肯第一次說,他可以拿劍去


第七天,敵方主戰集團發出第一份明確的戰爭通牒。


期限很短。


要求比先前更多。


不只凍結傳送網。


還要求將幾座指定大型節點移交中立管理。


所謂中立管理人員,名單裡沒有任何我們同意的人。


東英紀國協被單獨點名。


艾威森林肯.布拉格.維內托,被要求以技術持有者身分,出席一場由對方指定地點與護衛的特別協商。


我讀到那裡,抬頭看林肯。


他沒有生氣。


至少外表沒有。


只是把文件放下。


很久後,才說:


「他們覺得,拿到我就有全部。」


利維坦的聲音很冷。


「所以,你不能去。」


「我知道。」


漢貝爾坐在另一邊。


手掌搭在膝上。


布里安安禮服鎧甲的金屬邊緣,在燈下帶著很淡的光。


「如果他們真想談,不會先把人押進自己手裡。」


拉蒂歐斯點頭。


「正式談判可以。這個不行。」


林肯望著我們。


忽然說:


「我也能打。」


屋裡安靜了一下。


我想起試煉裡的那一劍。


乾淨。


精準。


確實很強。


他不是因為只會電腦,才拿到第五席。


「我知道。」我說。


林肯看著我。


「如果需要,我可以拿劍去。」


他說得很認真。


不是賭氣。


也不是想證明自己不只是被保護的人。


他是真的願意。


我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問:


「現在,最需要你拿劍的是哪裡?」


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把傳送網的狀況圖放到面前。


亮起的節點很多。


也有幾個正在處理異常。


「你不是不能去。」


我慢慢說。


「但現在,如果你離開,誰接手這些?」


林肯望著圖。


很久。


最後,他低下頭。


手指輕輕點在其中一個站點旁。


「這一個,還需要我確認。」


我點頭。


「那就先做這個。」


漢貝爾靠回椅背。


「打架的事情,不會少到沒你的份。」


利維坦補上一句。


「神聖的厲害劍士,現在先把訊息同步修好。」


林肯抬頭。


看了她一眼。


居然笑了。


那點剛才壓得很沉的東西,終於鬆開。


我們沒有因為這句玩笑,就忘記通牒。


只是知道,他不需要為了讓別人相信自己有勇氣,先丟下最重要的位置。


那天晚上,五國共同回覆。


拒絕單方面接管。


拒絕以限制人身自由為前提的協商。


願意在雙方確認的地點、規則與安全安排下,進行正式談判。


同時,要求立即停止對合法民間設施與人員的武力侵害。


回覆送出。


手機上的送達標記亮起。


我盯著那個小小的符號。


心裡很清楚。


有些人不是真的在等回答。


他們只是需要一張紙,告訴其他人,是我們沒有接受。


第一百八十章 雙塔上的鐘,仍然在走


戰火正式擴大那天,試煉之塔沒有關。


這是林肯自己決定的。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麼。


而是因為,訓練不能因為戰爭開始,就反而停止。


不過,規則變了。


公共開放時段調整。


部分樓層用於已登記的救護與防衛訓練。


不讓還沒學會的人,直接被送去真正會死的地方。


塔前的廣場沒有掛滿勝利標語。


只有一面新告示。


——不理解撤退訊號者,不得完成本階段考核。


雷昂看到照片後,點頭很久。


玩具城也還在。


只是我們暫時沒有時間去。


時鐘之王的那座大鐘,依舊緩慢前進。


青年。


四個鐘面裡,現在亮起的仍然是那一個。


有一天晚上,林肯忽然在私人群組裡傳了一張照片。


城堡。


夜色。


遠處雲層下的燈火。


漢貝爾最先回。


——等忙完,再去。


拉蒂歐斯:


——上次那個齒輪,我想換一種解法。


利維坦:


——記得先約,不要臨時說五分鐘後集合。


我看著那幾行字。


很久才打。


——好。


第五席過了一會兒回。


——我會留時間。


我把手機放下。


窗外,首都的夜已經很深。


遠處中繼站的燈還亮著。


那些原本以為藏在地面以下、只屬於少數人的路,如今正一段接一段,把五個國家連在一起。


不是把五國變成一個國家。


我們仍有不同的法律。


不同的難處。


也會對同一件事,提出不同的答案。


可當某一處傳來求援時,其他人不必再先花幾天,確認那聲音到底有沒有被送到。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完全無敵。


那是朋友給我的。


衣服裡的軟甲,也是。


桌上的手機。


旁邊的筆電。


門邊的小包。


還有遠方那一座座藏在普通建築裡的陣。


我們原本以為,交換的是遊戲時代沒有完成的夢。


後來才知道,那些夢被帶到這個世界以後,也會長出新的用途。


有些能留住一個人的笑。


有些能留住一名傷兵的命。


有些,則能讓一個原本注定被慢慢勒住的小國,重新喘一口氣。


而這,正是某些人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門外傳來敲門聲。


雷昂。


他帶來前線最新回報。


敵方主力開始向已確認的防護區推進。


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大規模交戰,已經無法再用「局部查驗衝突」解釋。


我站起來。


沒有先拿武器。


先拿手機。


五國正式群組裡,其他人的確認先後亮起。


漢貝爾。


拉蒂歐斯。


利維坦。


林肯。


全部在線。


我深吸一口氣。


然後,把接下來必須共同看見的那份回報,傳了出去。


遠方,玩具城的大鐘敲響。


那聲音沒有傳到我的窗前。


但我知道,它仍然在走。


我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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