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上篇:沒有王冠的第六席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們一直認識她

戰爭開始以後,王宮裡出現最多的東西,是名單。

運糧名單。

傷患名單。

失聯人員名單。

以及各種寫著「已確認」「待確認」「請勿重複登記」的名單。

其中有一個名字,我幾乎每天都會看見。

莉莉歐斯.莉卡麗娜。

冒險者公會、商業公會、醫療公會,以及雜事公會的共同會長。

第一次聽見這個頭銜時,我以為有人把四份文件弄混了。

後來才知道,沒有。

四個公會,共同一位會長。

各地分會照常運作,各有自己的專業負責人,並不是所有事情都送到她桌上等她簽名。但涉及跨國協調、不同公會間的資源調動,以及某些長年沒有解決的糾紛,最後往往都會出現她的名字。

她在許多國家都有據點。

有的很大,整條街都是公會建築。

有的很小,只是一間旅店旁邊掛著的木牌。

更偏遠的地方,可能只有一名兼任接待的雜貨店老闆,一只封好的文件箱,以及固定日期會抵達的聯絡人。

我以前沒有特別往別的方向想。

這個世界,本來就有很多厲害的人。

不可能所有做事有條理、資源充足、能把別人弄得很頭痛的人,都是我們的同鄉。

何況,莉莉歐斯實在太像一個已經在這個世界生活很久的人。

她知道各地道路什麼時候會積水。

知道哪一座城的官員嘴上說可以,實際上會把文件壓在抽屜裡三個月。

也知道冒險者們在任務回報上最常省略的,不是戰鬥細節,而是「我其實不認得那種植物」。

我們都認識她。

漢貝爾曾經與她談過冒險者進入高危區域的救援安排。

拉蒂歐斯登基以前,就看過她處理各邦之間的醫療公會爭議。

利維坦和她的商業公會打交道最久,說她算帳的方式令人敬佩。

至於林肯。

試煉之塔最早那一版冒險者登記流程,就是在她的人協助下改完的。

所以,當第六席的話題偶爾出現在私人群組裡時,沒有人想到她。

我們甚至已經開始猜,第六席會不會也是國家元首。

漢貝爾的理由很簡單。

——前五席都這樣,下一個大概也是。

利維坦回她。

——這不是足夠的樣本。

拉蒂歐斯則表示,最好先確認附近還有哪些元首說話有問題。

林肯很認真地整理了一張名單。

我看完以後,請他刪掉「喜歡蒐集奇怪機械的老公爵」。

因為那位老先生真的只是喜歡機械。

當時,莉莉歐斯的名字,正在另一份正式拜會名單上。

目的也很普通。

報告公會近況。

我把那張紙翻過去,簽下確認。

完全沒有想到,我們正在找的人,已經預約了我的下午茶。

第一百八十二章 她只帶了一個小皮箱

莉莉歐斯抵達時,沒有帶很長的車隊。

只有一個小皮箱。

一件剪裁合身的灰綠色外衣。

領口別著四枚很小的徽章。

她的頭髮是偏深的褐色,束在後方,沒有妨礙動作的飾物。看起來比我年長一些,神情卻很難讓人判斷真正的年紀。

有些人會因為見到女王,刻意把腰彎得很低。

有些則會努力表現自己不怕女王。

她都不是。

她行禮。

等我請她坐下,就坐下。

把皮箱放好以後,先問了一句:

「陛下今天能談多久?」

我看向桌上的行程。

「一個時辰。」

「足夠了。我把需要您決定的事情放前面,其餘由梅爾大人與各部門接手。」

梅爾站在旁邊,表情很平靜。

但我知道,她喜歡這種開場。

莉莉歐斯打開皮箱。

裡面不是金幣。

也不是某種神祕寶物。

是分得整整齊齊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關於失去工作的車夫。

背包改變了運輸方式,這是好事。

但不是每一個原本趕車的人,都能立刻找到新工作。

「公會正在協助轉任倉儲、裝卸、車輛維修與站點聯絡。」她說,「需要保留幾種不同管道,不宜只告訴他們去學新技術。」

我點頭。

她接著談藥。

低價恢復藥劑進入以後,有些地方的藥師開始擔心自己失去價值。

公會並不贊成用這種理由阻止藥物流通。

但也不希望人們以為,只要拿到一瓶高階藥水,就不需要分辨傷勢、觀察病人,或繼續學習。

這句話,我很同意。

然後是戰事。

失聯的冒險者。

被徵用的商隊。

在邊境醫所等待返鄉的人。

她沒有一口氣要求我承諾所有事情。

每一項後面,都有已完成的部分、仍在協調的部分,以及真正需要國家處理的阻礙。

我看著她翻頁的動作,忽然有點感慨。

「妳一定教過很多人怎麼寫報告。」

她抬頭,笑了一下。

「教過。」

「成功嗎?」

「有些人成功了。」

她停了停。

「有些人改成請成功的人幫忙寫。」

我忍不住笑。

她也笑了。

一個時辰沒有用完。

最後幾項交給梅爾之後,她就將文件重新收進皮箱。

「那麼,我先告辭。」

我看了一眼時鐘。

「不留下用茶?」

「下次可以。今天還有幾場會面。」

我點頭,沒有追問。

她站起來時,我注意到她衣領下有一道細細的銀鏈。

墜飾藏在衣服裡。

光澤很淡。

也沒有明顯的魔力外洩。

我只看了一眼。

那時候,我以為那是一件很好看的飾品。

第一百八十三章 同一個時辰,五個地方

莉莉歐斯離開後,我先處理了一份藥坊回報。

又看了兩張工程圖。

手機在這時亮起。

漢貝爾傳來訊息。

——莉莉會長剛走。她那邊的傷患安置做得很好。

我看著那行字。

停住。

剛走?

我還沒打完回覆,利維坦也傳了一句。

——她剛才在我這裡,談到幾家商社假借救援名義抬價。

我慢慢把手機拿近。

拉蒂歐斯緊接著進來。

——你們今天也見她?

林肯最後發了一個問號。

——她現在坐我對面。

屋裡很安靜。

我低頭看時鐘。

再看剛才會面的結束時間。

然後,將兩者重新看了一遍。

「梅爾。」

她抬頭。

「莉莉會長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梅爾報出時間。

與我的記憶相同。

「她有使用今天的傳送安排嗎?」

「我確認一下。」

回覆很快。

沒有。

至少,沒有使用我們境內登記的任何一座陣。

我把這件事傳進群組。

漢貝爾立刻接通影像。

「林肯,你開了新的?」

林肯望著畫面,神情比我們還困惑。

「沒有。」

「小型的?」

「也沒有。」

「你自己藏著玩?」

他看了她一眼。

「如果我有能做到這種速度的東西,最近就不會每天跟中繼站吵時程。」

這句話很有說服力。

我們確實知道他這幾天有多忙。

五國之間不是站進同一個陣,就能一口氣全走完。

要接收。

要中繼。

有些路線還得繞。

更何況,今天幾座大型節點都在處理其他用途,不可能讓一個人不留下任何紀錄,連續跑遍五國首都。

林肯低頭看了一眼。

「她喝完茶了。」

漢貝爾往前靠。

「你問她。」

「問什麼?」

「問她怎麼來的。」

林肯看向畫面外。

我們聽見他很有禮貌地開口。

「莉莉會長,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有一點紙張移動的聲音。

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如果是我今天的移動方式,可以。」

我們一起安靜。

她顯然知道我們正在問。

林肯沒有關掉影像。

莉莉歐斯也沒有要求。

過了幾秒,她的臉出現在畫面一角。

她看了看我們。

再看林肯桌上的手機。

然後,慢慢露出一個很有意思的表情。

「原來你們已經找到彼此了。」

我坐直。

漢貝爾也坐直。

利維坦的杯子停在半空。

拉蒂歐斯卻突然把鏡頭轉開。

那個動作太快。

快得所有人都看見了。

莉莉歐斯抬眼望向她那一格。

「陛下。」

她的聲音忽然帶上一點忍不住的笑意。

「您剛才是不是想把漫畫藏起來?」

畫面另一端,一陣短暫的安靜。

然後,拉蒂歐斯說:

「沒有。」

莉莉歐斯看著她。

像是終於遇見一件比公會帳目更有趣的事。

接著,她很自然地說出了那句話。

「我瑤風戀雨,第一次看到國家元首手邊的不是權杖,是漫畫。」

整個群組,沒有聲音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瑤風戀雨

最先開口的是利維坦。

「……妳再說一次。」

莉莉歐斯的笑容停在臉上。

不是害怕。

是那種話已經出口,終於想起自己漏掉某個重要步驟的表情。

她慢慢把視線移回林肯。

林肯望著她。

嘴巴微微張開。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第六席?」

莉莉歐斯沉默了一瞬。

然後,嘆了口氣。

「對。」

漢貝爾直接站了起來。

我也是。

拉蒂歐斯那邊傳來什麼東西碰到桌面的聲音。

大概是她剛才想藏起來的漫畫。

「瑤風戀雨?」我問。

「是我。」

「妳一直都——」

我說到一半,停住。

因為忽然想不起來,自己到底要問哪一件。

一直都在?

一直認識我們?

還是一直看著我們猜,第六席到底是哪一國的國王?

莉莉歐斯望著畫面裡的五張臉。

終於笑了。

這一次,比剛才明顯得多。

「你們以為我是誰?」

漢貝爾慢慢坐回去。

「很厲害的地方人物。」

「地方?」

利維坦在旁邊輕聲說:

「這個用詞不太準確。」

莉莉歐斯抱起手。

沒有生氣。

卻很像以前在遊戲裡,某支隊伍忘記帶解異常狀態道具,結果轉頭發現她早就把東西放在隊伍倉庫時的表情。

我終於把那兩個人重疊起來。

瑤風戀雨。

第六席。

不是總站在最前面的人。

但我們真的出事時,她往往已經知道缺什麼。

誰需要更換裝備。

哪一場活動的補給標示錯了。

哪一件製作材料被人炒高價。

她不會每次都直接跳出來。

可等你回頭看,常常會發現,那條讓事情順利完成的路上,早就有她留下的東西。

「妳怎麼沒認我們?」漢貝爾問。

莉莉歐斯看著她。

「漢貝爾陛下,妳第一次與我正式會談,整場都在使用標準外交用語。」

漢貝爾停住。

「妳還讓我稱呼妳為陛下。」

「……正式場合。」

「對。所以我也很正式。」

拉蒂歐斯小聲問:

「那我呢?」

莉莉歐斯看向她。

「妳登基時說自己叫睡覺魔,我就確定了。」

屋裡又安靜一下。

利維坦低頭笑了。

拉蒂歐斯的表情很精彩。

「妳那時候就在?」

「公會有受邀觀禮席。」

「妳沒過來?」

「五位——不,當時是四位君主,正在大殿中央讓各國使臣重新計算局勢。我覺得不太適合再增加一個人。」

我忍不住問:

「所以妳就看著?」

莉莉歐斯點頭。

「有人需要保持頭腦清醒。」

漢貝爾望著她。

「妳以前也這樣。」

她笑了。

那一刻,我終於完全相信。

不是因為她說出了ID。

也不是因為排名。

而是那個笑容,以及說完以後,根本不覺得自己有必要道歉的從容。

瑤風戀雨。

真的在這裡。

而且,一直在我們身邊。

第一百八十五章 她不是第六位君主

當天夜裡,我們開了一場很奇怪的會。

五位國家元首。

一位公會共同會長。

六個玩家。

林肯很認真地把原本的五人群組設定頁打開。

利維坦先阻止了他。

「先問。」

他停住。

莉莉歐斯望著我們。

「私人群組可以。各國正式資料,不必因為我是同鄉,就全部向我開放。」

我點頭。

拉蒂歐斯也點頭。

漢貝爾有點失望。

「妳不先看我們以前聊天?」

莉莉歐斯看她。

「我大概猜得到內容。」

「猜不到。」

「地下城、零食、誰還沒睡,以及誰又想偷偷出門。」

漢貝爾不說話了。

私人群組改成六人。

名稱也跟著改。

【前六席,請記得睡覺】

莉莉歐斯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這個群組的執行成效如何?」

沒有人回答。

她點頭。

「我明白了。」

正式協作卻沒有因此直接變成六國會議。

因為她不是第六位君主。

她的公會也不是一個可以由我們替它決定立場的國家。

幾乎每個國家,都有她的人。

有些是冒險者。

有些是藥師。

有些是做清潔、搬運、送件與零工的普通人。

如果只因為她與我們同鄉,整個跨國公會就被自動視為五國陣營,那些人會立刻付出代價。

她說這些時,沒有繞。

「我不會因為朋友在這邊,就讓另一邊的病人失去醫療。」

漢貝爾點頭。

「我們沒有要妳這樣。」

「我知道。但外面的人會替你們猜。」

利維坦問:

「他們已經來找妳了?」

莉莉歐斯笑了一下。

那個笑沒有多少溫度。

「很多次。」

錢。

土地。

獨家承包。

免稅。

甚至有人承諾,只要她支持聯合查驗委員會,公會就能取得高階藥水與空間裝具的共同認證權。

我聽到那裡,慢慢抬頭。

認證權。

他們先要求我們交出決定權。

然後,拿其中一部分,去吸引另一個他們認為可以拉攏的人。

莉莉歐斯看著我的神情,點了點頭。

「妳想得沒錯。」

拉蒂歐斯問:

「妳怎麼回答?」

她很平靜。

「先請他們說明,哪一條既有協議授權他們,把所有國家的公會一併算進去。」

我忍不住笑。

漢貝爾也笑了。

利維坦靠回椅背。

「很像妳。」

莉莉歐斯沒有笑。

她看著我們,補上後半段。

「但我也沒有答應,無條件替你們提供所有地方的內部資料。」

笑意慢慢停下來。

她的話並不尖銳。

卻很清楚。

公會可以報告被扣留的人。

可以協助確認病患。

可以對侵犯據點的行為提出抗議。

但醫療紀錄不是軍事情報。

會員信任也不能被她隨手換成人情。

我點頭。

「應該這樣。」

她看了我一會兒。

神情終於柔和些。

「那就好。」

那一晚,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

找到同鄉,並不代表從此少了一個需要認真談判的人。

有時候,反而是因為彼此認識,更要把那些不能隨便跨過去的地方,說清楚。

第一百八十六章 項鍊只能送一個人

我們後來還是問了那條項鍊。

不是為了拿走。

是因為林肯已經憋到快不行。

他先很有禮貌地說明,自己不要求核心結構。

也不要求拆解。

只想確認,今天五國會面的移動,是否全靠那件裝備。

莉莉歐斯點頭。

然後,將領口下的細鏈拉了出來。

墜飾很小。

銀色外框。

裡面像一枚沒有指針的圓形地圖。

在不同角度下,會出現細得看不清的線。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或者說,認出了它曾經在遊戲裡出現過的那個影子。

「無限制地圖傳送項鍊?」

她點頭。

漢貝爾倒吸一口氣。

拉蒂歐斯把身體往前挪。

利維坦的視線也停住了。

林肯則完全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

「那一枚?」

「那一枚。」

遊戲裡僅存一枚。

沒有第二個掉落。

沒有另一份公開配方。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連它是不是真的存在都在吵。

它不靠固定傳送陣。

沒有一百公里的限制。

持有者在自己的地圖介面選定位置,就能進行個人傳送。

距離無限。

但只能一個人。

「不能帶人?」漢貝爾問。

「不能。」

「抱著?」

「不能。」

「很小的小孩?」

莉莉歐斯望著她。

「也不能。」

漢貝爾只好點頭。

莉莉歐斯將墜飾放回衣領內。

「衣物與正常隨身物品可以,另一個活人不行。也別想用妳們的包,把人藏進去。」

林肯立刻說:

「我們已經禁止了。」

「很好。」

我忽然想起,她幾乎每次都只帶一個小皮箱。

也想起那些報告裡,她似乎總能在很短的時間內,親自出現在不同地方。

以前覺得是公會網路完善。

現在才知道,完善的網路上,還有一個根本不受距離限制的人。

林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傳送網圖。

莉莉歐斯注意到了。

她立刻說:

「你的東西比較重要。」

他抬頭。

她指向圖上的大型節點。

「我只能自己去。」

「不能帶醫療隊。」

「不能把一座醫所的病患一起送走。」

「也不能讓一群被困住的人,跟著我回來。」

她說得很慢。

像怕他又把自己辛苦做出的東西,拿去跟別人的特殊裝備比較。

「我可以到現場。」

「你能讓後面的人跟上。」

林肯看著她。

很久後,慢慢點頭。

那個神情,讓我有點心疼。

也有點欣慰。

最高規格的東西,不是只有一種。

而真正重要的,也不總是誰比較誇張。

第一百八十七章 她把禮物退了回來

我們原本想替她補上同樣的東西。

一只專用包。

手機。

筆電。

嗜好品。

也許再做一件符合她使用習慣的器具。

我連配色都已經開始想。

結果,莉莉歐斯拒絕了。

不是客套。

她是真的不收整套元首級贈禮。

我坐在工坊裡,看著她發來的回覆,愣了很久。

漢貝爾比我還不理解。

「為什麼?」

莉莉歐斯看著畫面。

「第一,公會目前正在被兩邊拉攏。我不能一邊說不接受條件交換,一邊突然收下五國最高規格的整套東西。」

利維坦點頭。

這一點,她最能理解。

「第二。」

莉莉歐斯停了一下。

神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我也有商城。」

我的手停住。

林肯抬頭。

拉蒂歐斯往前靠。

漢貝爾直接說:

「妳也有?」

「有。」

我看著她。

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失落。

比較像一直以為自己拿著一把特殊鑰匙,現在發現另一個人也有。

而且,她的鑰匙似乎還開向不同的房間。

莉莉歐斯看向我。

「妳那邊是生活、遊戲與一般商品?」

我點頭。

她也點頭。

「我這邊還有醫療級分類。」

屋裡安靜了。

她沒有立刻把什麼驚人的機器拿出來。

反而先問:

「你們記得,我以前是做什麼的嗎?」

我想起遊戲裡,她很少提自己的工作。

只偶爾說,今天很累。

或是夜班結束。

有一次,我們等她上線。

她來了以後,先說抱歉,今天不打。

那時候,沒有人追問。

莉莉歐斯望著我們。

輕聲說:

「我有醫師執照,也有藥師執照。」

這一次,連利維坦都沒有立刻接話。

我慢慢把手放回膝上。

她的聲音很穩。

「兩條很長的路,走得有點辛苦。後來來到這裡,那些資格與對應的個人能力一起保留下來。」

「商城也跟著開了專門權限。」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她第一次與我談藥水時,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只盯著恢復效果。

她在意的是診察。

是後續觀察。

是病人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不是看不起藥水。

她只是知道,治療不只是一瓶液體落進嘴裡。

漢貝爾慢慢問:

「所以,妳那邊的醫療……」

莉莉歐斯點頭。

「跟你們想的,大概不太一樣。」

第一百八十八章 白色建築裡,沒有女神像

我是在兩天後,真正看見那個地方的。

莉莉歐斯不能帶我們傳送。

所以,仍然是林肯的網路,送我們到公會已獲准設立的轉運區。

再走一段路。

建築不高。

白色。

有很多窗。

門口沒有巨大雕像。

也沒有向來往的人證明治療力量有多神聖的高臺。

只有清楚的指示。

入口。

接待。

急症。

探視。

以及幾條我一眼就知道用途、卻很久沒有在這個世界看過的標線。

莉莉歐斯在門前等我們。

她換了衣服。

白袍。

頭髮收好。

識別牌掛在胸前。

我看見那一刻,忽然停住。

有些東西,真的是看見了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

走廊很亮。

不是用來製造莊嚴的亮。

是讓人能看清楚路、看清楚指示,也看清楚彼此臉色的亮。

有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有抱著孩子的父親。

也有一名手臂固定著、正在努力學怎麼用另一隻手拿杯子的年輕人。

沒有人因為五位君主走進來,就把所有病人趕到旁邊。

我們先在指定區域等。

莉莉歐斯說:

「今天不是封館參觀。請跟著我,不要進標示限制的地方,也不要對著病人拍照。」

利維坦立刻把相機收好。

漢貝爾點頭。

拉蒂歐斯看著走廊另一端,沒有說話。

林肯的目光則停在一台移動設備上。

但他沒有伸手。

我們先去的是會議室。

她把這裡的基本運作講清楚。

診察。

影像與檢查。

外科處置。

藥物。

護理。

復健。

必要時,也使用魔法與藥水。

「不是不用。」她說。

「是不把它當成每件事的第一個答案。」

我看向她。

她的語氣沒有比較高低的意思。

「你們的高階恢復藥,在某些情況下非常有價值。我也買。」

她拿出一份已去除個人資料的案例整理。

沒有給我們看血肉模糊的影像。

只有病程與治療選擇。

「但不是所有問題,都適合先讓組織快速恢復。」

我慢慢點頭。

她沒有把這裡說成能解決一切的地方。

也沒有說現代醫療一出現,這個世界原本的治療就沒有意義。

她只是把不同工具,放到真正適合的位置。

會議結束後,我們在走廊邊看見一名孩子。

他抱著一只布做的小動物。

看見莉莉歐斯,立刻舉起來。

「今天有走到那邊。」

他指向不遠處的一條線。

莉莉歐斯蹲下。

很認真地看了看那個方向。

「我聽說了。明天還是照治療師安排,不要自己偷偷多走。」

孩子點頭。

她摸了摸布偶的耳朵。

沒有碰孩子仍然固定著的傷處。

我站在旁邊,忽然想起她那條無限距離的項鍊。

她能去世界上很遠的地方。

可在這裡,她還是願意蹲下來,聽一個孩子說,他今天多走了幾步。

第一百八十九章 會製藥的機器,不會替人決定吃什麼

製藥區沒有讓我們全部直接進去。

先看說明。

再依規定換裝。

而真正運作的部分,我們隔著觀察區看。

林肯最先安靜下來。

他對機器的注意,幾乎會讓整個人變得更穩。

裡面的設備並不只有一台。

但核心確實是同一套系統。

辨識。

製作。

成形。

封裝。

檢驗。

不同形式的藥物,可以在對應條件下製造。

錠劑。

膠囊。

液劑。

外用製品。

以及有更嚴格要求的其他形式。

莉莉歐斯沒有給我們看完整操作方式。

這不是一場讓君主學會回去自己製藥的短課。

她只讓我們理解,它能做什麼,以及為什麼不能看到成品,就以為事情已經結束。

「機器能製造任何形式的藥物。」

她說。

「但它不會替病人作出診斷。」

「也不會因為一種藥做得出來,就代表眼前這個人需要它。」

拉蒂歐斯望著裡面規整移動的封裝。

輕聲說:

「難怪妳沒有急著買我們那麼多藥水。」

莉莉歐斯轉頭。

「有買。」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只是你們可能一直把我當成,手上有很多傳統醫師的公會會長。」

我沒有否認。

因為我們真的這樣想過。

她帶我們看了一間不對外開放的教學室。

裡面有模型。

圖表。

也有很多已經翻得很舊的書。

「商城能買設備。」

「機器能製藥。」

她站在門邊。

「人還是要教。」

我看見桌上留著學生的筆記。

字跡不太一樣。

有人畫得很好。

有人把字寫得很大。

還有人在頁角記了一行:

——不確定就問,不要為了怕被罵而猜。

我盯著那句看了一會兒。

莉莉歐斯注意到我的目光。

「那是第一堂課。」

「很重要。」

「是。」

她停了停。

「比記住很多名字都重要。」

參觀快結束時,一名醫師來找她。

不是慌張地跑。

只是低聲說,有個情況需要她一起判斷。

莉莉歐斯點頭。

轉身對我們說:

「抱歉。今天先到這裡。」

她沒有問,五位君主會不會覺得被怠慢。

我們也沒有覺得。

她離開後,我們在會議室等了一會兒。

漢貝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忽然說:

「她一直在做這些。」

我點頭。

林肯望向窗外。

很輕地補了一句。

「難怪她不需要王冠。」

第一百九十章 敵方來得比我們想的快

敵對陣營知道我們參訪後,很快又派人來了。

不是來五國王宮。

是直接來公會總部。

理由非常體面。

希望就區域醫療合作,進行高層協商。

莉莉歐斯沒有拒絕見面。

她甚至沒有因為我們還在,就把會談藏起來。

只是先說清楚。

「你們不能旁聽。」

漢貝爾點頭。

利維坦也點頭。

公會不是我們的附屬機構。

這件事,說過就要做到。

會談持續了很久。

我們本來已經準備返程。

結果,一名公會助理進來,請莉莉歐斯確認另一份文件。

對方希望公會發布聯合公告。

內容大意是,支持高階藥劑與新式空間技術的統一管理,以免未經審核的危險製品流向衝突區域。

我沒有去看那份原件。

只在後來,由她本人告訴我們結果。

她沒有簽。

對方接著提出更實際的東西。

藥品運輸的優先通行。

據點免受軍事查驗的保證。

被扣公會人員的釋放。

最後那一項,讓屋裡的空氣變了。

莉莉歐斯講到那裡時,語氣仍然很平。

「我問他們,為什麼依法執業的人,必須等我在別的文件上簽名,才能獲得釋放。」

沒有人說話。

「他們說,戰時程序複雜。」

她低頭整理袖口。

很小的動作。

我卻忽然覺得,她很生氣。

不是會拍桌子的那種。

是已經把每一句話都記得很清楚,準備一條一條算回去的那種。

拉蒂歐斯問:

「人呢?」

「醫療公會當地分會已經在確認。我會親自去。」

漢貝爾立刻抬頭。

「妳一個人?」

莉莉歐斯看向她。

「我可以一個人到現場。交涉仍然要由當地的人與正式程序接手。」

她知道我們在擔心什麼。

也知道不能把那條項鍊,當成所有問題的答案。

「我不會把自己當成人質送進去。」

她說。

「但他們也不能以為,封住幾條路,我就只能在這裡等他們挑選給我看的消息。」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那條項鍊的政治重量。

它不能帶走一名病人。

不能運走一整倉物資。

卻能讓一個必須被蒙住眼睛,事情才好處理的人,出現在現場。

而且,隨時可以。

第一百九十一章 醫院不是交換條件

莉莉歐斯那晚去了三個地方。

沒有向我們直播。

也沒有把所有人的對話,拿來證明自己多厲害。

她只在抵達與離開時,留下必要的安全確認。

林肯盯著那幾個時間看了很久。

最後把自己的傳送網頁面關掉。

「不能比。」他低聲說。

漢貝爾瞥他。

「剛才不是才說過?」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還是會想算。」

我懂。

工匠看到比自己手上的工具更誇張的東西,難免會想知道它究竟怎麼做到。

但有些東西,真的就是獨一份。

隔天上午,她回來了。

外衣換了一件。

眼下有一點疲倦。

手裡仍然是那只小皮箱。

我們沒有一見面就問成果。

先讓她坐。

喝水。

吃點東西。

她吃了幾口,才說:

「被扣的人都確認到了。今天會分批放回。」

漢貝爾慢慢鬆了一口氣。

「交換了什麼?」

莉莉歐斯抬頭看她。

「沒有。」

「他們就放?」

「他們希望事情不要鬧到所有分會一起要求說明。」

利維坦看著她。

「妳已經讓各地知道了。」

「依法被扣的人,原本就不應該消失在一份地方報告裡。」

她說得很平靜。

我卻慢慢想起,那四個公會共同會長的頭銜,究竟代表什麼。

冒險者需要任務。

商人需要信用與聯絡。

醫師需要執業環境。

雜事公會的人,則散在很多不會被強國使臣特別注意的地方。

搬運。

打掃。

送件。

照護。

修繕。

如果只是零散的人,容易被忽略。

可當他們都知道,某一處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就不再容易被藏起來。

莉莉歐斯沒有宣布全面停業。

沒有讓病人斷藥。

也沒有把所有住在敵方國家的人,一起變成報復對象。

她只要求各地保留紀錄,停止簽署那些沒有明確依據、卻可能讓人員失去保障的空白授權。

「他們想讓我替封鎖背書。」

她放下杯子。

「但我手下的人,正好要替被封鎖的人送藥。」

屋裡很安靜。

我看著她。

忽然覺得,我們先前把第六席想成另一位元首,實在是太小看了她。

國王可以命令自己的部屬。

她卻讓很多不同國家的人,願意在同一套規則下做事。

那不是沒有衝突。

而是衝突一直存在,她仍然把那些線留住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有些人不是喝一瓶藥就能回家

真正讓我們看見兩種醫療如何一起運作的,是一場轉運站事故。

不是敵軍直接攻入。

一處正在撤離的倉庫附近,殘留的危險器具被誤觸。

現地有人受傷。

普通醫所先處理。

傷勢較重的人,經林肯的傳送網送到已準備好的醫療中心。

莉莉歐斯先一步到了。

不是因為她搶著做所有事。

是現地醫師請她協助判斷幾名情況複雜的病人。

我沒有站到處置室裡。

也沒有因為自己能做神話級藥水,就要求立刻照我的方法來。

我們在外側等。

藥劑由醫療人員核對後使用。

需要手術的,進手術室。

需要觀察的,留在觀察區。

每一個名字,都有不同去處。

其中一名年輕護衛的家人,問能不能直接給他喝最好的藥。

他們知道我是誰。

也知道我的藥救過很多人。

我一時沒有立刻回答。

莉莉歐斯剛好從另一邊出來。

她沒有把家屬趕走。

只是坐下來,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說明。

不是所有損傷,都能在沒有處理原因以前,先讓表面恢復。

不是藥不好。

是順序與選擇不同。

她說得不快。

也沒有承諾一定沒事。

家屬聽完,點了幾次頭。

最後只問:

「現在有人在照顧他嗎?」

莉莉歐斯回答:

「有。」

那個字落下後,對方整個人像終於找到可以坐的地方。

我站在旁邊。

心裡忽然有一點說不出來的難受。

以前,我太習慣看見藥水生效。

光。

傷口消失。

人重新站起來。

那很真實。

也很重要。

但眼前這裡,是另一種同樣重要的事。

一個人不必立刻站起來,才算正在被救。

他可以躺著。

可以害怕。

可以需要很多天。

也可以在旁邊有人告訴他,今天先做到這裡,明天再繼續。

那天深夜,莉莉歐斯忙完,走進休息室。

我們幾個都還在。

她看見我們,愣了一下。

「你們不用全留。」

漢貝爾把一碗熱的東西推過去。

「吃。」

莉莉歐斯看了看。

泡麵。

她抬眼望向我。

我很誠實地說:

「不是醫療級商城的。」

她低頭笑了。

那個笑,終於讓她看起來不只是會長,也不只是醫師。

她坐下。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然後,過了很久才說:

「你們知道嗎?」

「我第一次打開商城的時候,先找的不是設備。」

我看著她。

她沒有抬頭。

「也是吃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 原來,她也曾經只有一個人

休息室裡很安靜。

遠處有推車經過的聲音。

還有值班人員壓低的交談。

莉莉歐斯把泡麵放在桌上,雙手捧著杯壁。

「剛來的時候,我不在這裡。」

她說。

「是一個很小的地方。沒有現在這些建築,也沒有四個公會。」

我們沒有插話。

她看著杯口的熱氣。

「有人受傷。有人生病。大家有自己的治療方式,我也不可能一到那裡,就叫所有人照我的做。」

她先做的是自己能確認、也能負責的事。

很小。

很慢。

不是把整個醫院從商城搬出來,立刻就能開門。

人手。

語言。

信任。

甚至是讓別人願意相信,有些東西看起來不神聖,也可以救命。

她沒有把過去講成一段光榮故事。

反而有很多停頓。

有沒能趕上的人。

有自己知道得還不夠的時候。

也有第一次被人認真問:

妳會留下來嗎?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我當時也不知道。」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想起爛木頭。

想起第一次在荒地上,看見三百個人等我決定今晚怎麼睡。

原來,我們起點不同。

可某些時候,居然那麼像。

「後來呢?」拉蒂歐斯輕聲問。

「後來,事情就越來越多。」

莉莉歐斯看向她。

「有人請我協調藥材。有冒險者需要救援。有人說,既然醫療點要送東西,能不能順便把別的東西也送到。」

她望著門外。

「再後來,我發現,醫療前面的路如果一直壞,光把醫院弄好也沒有用。」

所以有了商業協作。

有了更完整的冒險者救援。

也有那些名字不起眼、卻讓很多事情真正能運轉的雜事人員。

搬一張床。

修一段坡道。

替不識字的人送一封信。

照顧沒有人接的孩子。

四個公會,在別人看來是權力很大的跨國集團。

在她說起來時,卻像一張從很多小缺口慢慢補起來的網。

林肯低聲說:

「我們還以為,妳只是——」

他停住。

沒有把「很厲害的地方人物」再說一次。

莉莉歐斯看著他。

笑了。

「我本來就是。」

「後來地方變多了。」

我們都笑了。

那一點笑聲,在深夜的休息室裡,沒有傳得很遠。

卻讓我忽然覺得,第六席終於不是從某個驚人的頭銜裡走出來。

她就坐在我們中間。

泡麵快涼了。

也很累。

只是一直沒有停下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她沒有收包,但收了一張照片

我們最後還是送了東西。

不是一百公噸的專用包。

不是會讓外界立刻解讀成公會加入某個軍事陣營的整套贈禮。

是利維坦印出來的一張照片。

六個人。

地點是醫療中心後方的小庭院。

沒有穿正式禮服。

沒有頭冠。

莉莉歐斯的白袍放在一旁,身上只是普通外衣。

林肯原本想站最邊上。

被漢貝爾拉回來。

拉蒂歐斯要求不要讓樹枝剛好出現在頭頂。

利維坦調整三次位置,最後才走回我們身邊。

快門響起以前,莉莉歐斯問了一句:

「這張不拿去做外交宣傳吧?」

利維坦回答:

「私人留念。」

她這才笑了。

照片印出來後,莉莉歐斯拿著看了很久。

背面沒有公會印章。

也沒有五國元首簽署的任何東西。

只有我們六個,分別寫下的名字。

她最後寫的是:

瑤風戀雨。

寫完以後,停了一下。

又在旁邊補上本名。

莉莉歐斯.莉卡麗娜。

我望著那兩個名字。

忽然有一種很奇特的安心。

好像某個一直被我們用排名尋找的人,終於同時以過去與現在的模樣,被放到同一張紙上。

手機,她沒有拒絕私人聯絡用途的那一台。

不接公會內部病歷。

也不把我們的國家資料自動放進去。

就只是本人綁定的聯絡工具。

她接過時,先看了一遍權限。

利維坦在旁邊等。

沒有催。

確認完,她才加入。

私人群組裡,很快出現第一張照片。

不是醫療設備。

不是據點地圖。

是一杯咖啡。

旁邊放著一小包餅乾。

漢貝爾立刻回。

——妳也會發這個?

莉莉歐斯:

——不然呢?在私人群組發公會季度財務?

林肯傳了個笑臉。

拉蒂歐斯問她喜歡哪一種漫畫。

我坐在一旁,看著訊息慢慢增加。

忽然想起,我們最初找到彼此時,也差不多是這樣。

沒有立刻解出為什麼來到這裡。

也沒有一下子讓世界不再危險。

只是多了一個,能說話的人。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有人終於發現,會長沒有站到他們那邊

敵對陣營很快知道,莉莉歐斯沒有接受他們的提議。

但他們不知道私人群組。

也不知道那張照片。

他們先看見的,是公會發布的一份公開說明。

很長。

大部分都不漂亮。

沒有誓言。

沒有宏大的未來。

只有具體要求。

不得把醫療與救護人員的安全,作為政治簽署的交換條件。

不得要求醫療據點,將不涉及迫切公共危險的病患資料,無差別交予軍方。

對依法登記的商隊與公會據點進行查驗,須有明確依據與可追查程序。

公會不承諾替任何一方隱藏違法行為。

同樣地,也不接受用未經證實的指控,無期限扣留人員。

最後一項,是各地醫療據點繼續接收病患。

不以國籍與政治立場作為是否提供必要照護的判斷。

那不是替我們宣戰。

甚至有幾條,也在提醒五國不能做什麼。

我看完後,沒有任何不高興。

反而讓梅爾把它交給相關部門。

我們不能只在別人侵犯時,覺得規則重要。

莉莉歐斯也沒有因為我們是朋友,就把這句話藏起來不說。

可是,對那些一直想拉攏她的人來說,這份說明已經足夠刺眼。

因為他們要的,從來不只是會長保持中立。

他們要她把自己的網,交給他們使用。

而她拒絕了。

幾天後,公會部分據點遭到更頻繁的查驗。

有些只是拖延。

有些則明顯帶著懲罰意味。

她沒有讓所有分會硬撐。

該撤離的撤離。

該暫停的暫停。

病患轉交。

藥品留足。

人員去向確認。

不是把一面旗插在屋頂,就讓裡面的人拿命證明公會有骨氣。

我們透過已協議的管道,協助其中幾處撤離。

林肯的傳送陣送走了人。

我的背包與商用空間裝具帶走必要物資。

利維坦協調封裝與跨境接收。

拉蒂歐斯與漢貝爾分別處理沿途的正式許可。

莉莉歐斯本人,則不斷出現在那些最需要她確認的地方。

她只能帶走自己。

可每一次抵達,都能把現場看清楚,再讓後面的人接手。

那條項鍊與林肯的傳送網,第一次真正一起運作。

一個不受距離限制的人,站到前面。

一張能帶走很多人的網,從後面跟上。

我看著撤離名單上的確認一個個亮起,忽然明白。

第六席帶來的,不是第六支軍隊。

卻可能比多一支軍隊,更難被那些人逼到角落。

第一百九十六章 六席,都在

忙完那一輪撤離,已經是深夜。

我原本準備把最後一份文件看完。

手機亮起。

莉莉歐斯發來一則訊息。

——都休息了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

幾秒後,利維坦:

——沒有。

漢貝爾:

——快了。

拉蒂歐斯:

——再一點。

林肯:

——我在備份。

我看著四個人的回答。

很誠實地打字。

——還有一份。

群組安靜片刻。

然後,莉莉歐斯回:

——很好,沒有一個人做到群組名稱。

我忍不住笑。

下一則訊息,是她拍的照片。

醫療中心的窗。

夜色。

走廊裡只留著必要的燈。

照片下面有一句話。

——今天轉來的那位護衛,醒了。

我慢慢坐直。

是那名曾經在倉庫門邊倒下、後來幾經轉運的傷者。

恢復並不快。

還有很長的路。

但他醒了。

漢貝爾先回。

——太好了。

拉蒂歐斯:

——家屬知道了嗎?

莉莉歐斯:

——已通知,明天安排會面。

林肯只傳了一個很小的笑臉。

利維坦則回:

——這則可以讓我留著嗎?

莉莉歐斯:

——可以。不附個人身分,不作宣傳。

我低頭看著那些字。

窗外,仍然有戰事的回報等著送進來。

遠方的封鎖沒有消失。

試圖拉攏、威脅與控制公會的人,也不會因為她說了幾句清楚的話,就突然學會尊重。

明天依舊很難。

也許更難。

可是,就在這一刻,群組裡沒有誰在討論排名。

沒有人問,第七席又會是什麼。

我們只是一起知道,一個本來可能再也醒不過來的人,今天睜開了眼睛。

我慢慢放下筆。

把尚未看完的文件闔上。

然後,傳了一句話。

——我先去睡了。

漢貝爾立刻回。

——妳真的?

我拿起手機,拍了一張關掉的工作燈。

幾秒後。

拉蒂歐斯也傳來一張。

接著是利維坦。

林肯比較慢。

因為他真的還在備份。

最後,莉莉歐斯傳來一張放在床邊的識別牌。

六張照片。

沒有王冠。

沒有權杖。

沒有傳送陣與神話級裝備。

只是六個終於願意停下來的人。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

螢幕暗下去以前,看見最後一則訊息。

瑤風戀雨:

——晚安,明天再繼續。

我閉上眼睛。

第一次覺得,第六席的出現,並沒有讓我們離戰爭更近。

她讓我們重新記起,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才不願把那些路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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