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不是來求勝利的
我第一次認真向時間女神祈禱,是在醫療中心外面。
那天沒有下雨。
庭院裡的樹葉很安靜,只有風穿過屋簷時,會帶起一點細小的聲音。
莉莉歐斯還在裡面。
三名傷患剛剛轉入。
其中兩人已經接上後續治療,另一人的狀況卻不穩定。
醫療團隊沒有讓我們守在門口。
那裡需要保持通暢。
我就坐到庭院裡,手裡捧著一杯已經不太熱的茶。
旁邊有一座很小的神龕。
不是醫療中心刻意安排的。
那棵樹原本就在這裡,附近居民多年以前就在樹下放過供物。醫療中心擴建時,詢問過居民,最後把神龕保留下來。
上面沒有盛大的雕像。
只有交疊的環、一道水紋,以及一枚朝向不同方向的指針。
時間女神。
艾薇兒。
這個名字,我很早就知道。
不是從神學課本裡。
而是從很多普通人的嘴裡。
趕不上最後一班渡船的人會說。
等孩子平安出生的人會說。
盼著遠行家人回來的人也會說。
她的信仰沒有一座能命令所有分支的中央大教會,卻幾乎出現在世界各地。
小村莊的井邊。
商隊出發的門口。
工匠開始一件需要做很久的作品以前。
以及有人坐在病房外,不知道除了等待,自己還能做什麼的時候。
我望著那枚指針。
很久後,輕聲說:
「如果您真的聽得見。」
說到這裡,我停住。
因為突然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資格要求。
我做得出很多東西。
有近乎用不完的材料。
有不會讓攻擊傷到自己的戒指。
可門裡那個人,仍然需要別人替他把時間留住。
「我不是來求勝利的。」
我把杯子放下。
「也不是求他明天就能站起來。」
風吹過葉子。
我低著頭。
「只是……可不可以,讓他們再多一點時間?」
那不是正式禱詞。
也沒有供品。
說完以後,我甚至有點不好意思。
像是自己終於被逼到沒有別的辦法,才想起來敲一扇很久沒有敲過的門。
就在這時,手機亮了。
我以為是莉莉歐斯。
拿起來。
螢幕上卻沒有她的名字。
也不是六人群組。
是一則新出現的聯絡請求。
寄件者的名稱很長。
——應祈願者本人之請,時間之環受理回覆。
我愣住。
低頭看了一眼神龕。
又看回手機。
訊息仍在。
沒有消失。
我伸手確認接收。
畫面展開。
第一段,寫得比我見過的大部分外交文書都正式。
茉莉安.偉伯克.艾爾拉雅莉陛下:
妳於此地所述祈願,已由時間之環聽見。
妳未祈求剝奪他人之明日,亦未要求以他人之死交換所盼之人存續。此願可受理。
請告知現場醫療人員,西側處置室可獲一段穩定的交接時間。治療仍由其負責,判斷不必更易。
我的呼吸慢慢停住。
指尖下意識往下滑。
後面還有一段。
字少了很多。
語氣也完全不同。
我是第八名,第八名以後都是誇張的存在,另外別送我元首級禮物,你們有的另外三席都有,也有你們沒有的。
我坐在樹下。
很久沒有動。
然後,慢慢抬頭。
「……第八名?」
神龕沒有發光。
天空沒有裂開。
附近也沒有人忽然跪下。
只有手機很輕地震了一下。
新訊息跳出。
是,第八。
先去通知醫師。妳可以晚一點再驚訝。
第一百九十八章 神諭後面,還有一句先辦正事
我幾乎是站起來的同時,就把訊息轉給了莉莉歐斯。
不是傳到私人群組。
先單獨給她。
附上一句: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請妳看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
十幾秒後,手機響起。
「妳在哪裡?」
「庭院。」
「不要進處置區。我請人過去。」
她的聲音很穩。
沒有因為我說收到女神訊息,就立刻撤掉原本的醫療安排。
我站在原地,等一名醫師出來。
他先看我。
再看手機。
接著,轉頭望向西側。
走廊另一端,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扇門。
不是把原本的牆撞開。
也沒有任何建材掉落。
只是原本需要沿著走廊繞過去的距離,忽然被收在了一處很短的通道裡。
門內是已準備好的接收空間。
設備。
人員。
一張正等著病患轉入的床。
我看得出來,那不是臨時變出的假象。
門那一邊,真的是另一處醫療區。
只是本來不在這個距離。
醫師立刻聯絡內部。
幾個確認接連完成。
沒有誰因為是神明出手,就省略病患辨識與交接。
擔架通過時,周圍的聲音像被柔和地壓低了一層。
牆上的鐘仍然在走。
可那一小段交接過程,安穩得讓人幾乎不敢出聲。
沒有突如其來的顛簸。
沒有需要讓醫療人員分心處理的空間錯位。
也沒有哪個人被要求跪下感謝。
病患進去了。
門沒有立刻消失。
它等到最後一名接手人員確認完成,才慢慢變回原本的走廊。
我站在旁邊,掌心有點濕。
手機又亮了。
已完成所允之事。
妳所盼的,不是讓人不必努力。
這很好。
我望著那幾行字。
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莉莉歐斯出來了。
她先向內部交代幾句,才走到我面前。
我們對望。
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看完。
第一反應不是笑。
也不是立刻問第八席在哪裡。
她慢慢坐到旁邊的椅子上,重新看了那段正式回覆。
然後,才看向後面那句玩家級的留言。
「……難怪。」
「什麼?」
她抬眼望向庭院那座神龕。
「有幾次,我以為只是運氣好。」
她沒有繼續說那些病例。
也沒有急著把所有難以解釋的事,都歸給女神。
只是低頭,輕輕碰了一下手機邊緣。
「這次,至少可以確定,不是商城自動回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稍微放下來。
莉莉歐斯把手機還給我。
「通知他們?」
我點頭。
但拿起手機時,忽然不知道第一句該怎麼打。
想了很久,最後傳出一句。
——我們可能要重新討論,排行榜到底是什麼。
第一百九十九章 前六席的群組,安靜了三分鐘
第一個接通的是漢貝爾。
她看起來剛從訓練場回來,額前還有一點汗。
「第七席找到了?」
我搖頭。
「第八。」
她停住。
「跳過了?」
「不是我選的。」
林肯很快進來。
拉蒂歐斯與利維坦也到了。
我把訊息原文,連同剛才實際發生的事,一起說明。
沒有放病患身分。
沒有把醫療過程拿來給大家看。
只讓他們知道,我在向時間女神祈禱後,收到了什麼。
念到「我是第八名」那一句時,漢貝爾慢慢坐下。
念到「別送我元首級禮物」時,拉蒂歐斯抬頭看我。
我看回去。
「我還沒想。」
她沒有說話。
顯然不太相信。
利維坦則把整段訊息重新讀了一遍。
「她知道我們送過什麼。」
林肯低頭看自己的手機。
「而且知道這套聯絡工具。」
莉莉歐斯坐在我旁邊。
「如果真的是她,知道並不奇怪。」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漢貝爾先問:
「所以,時間女神是玩家?」
我望向庭院。
「至少,她這樣告訴我。」
拉蒂歐斯慢慢說:
「那其他神明……」
她沒有說完。
利維坦也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這件事牽涉的,遠比「又找到一個同鄉」更多。
一位地方公會會長,是第六席。
已經讓我們驚訝很久。
現在,是世界各地的人會在門前、病床旁、旅途起點低聲呼喚的女神。
我以前以為神明在很遠的地方。
教堂裡。
神學裡。
天空之上。
而她剛才,透過手機叫我先辦正事。
漢貝爾忽然低聲問:
「她的ID呢?」
我停了一下。
因為我也沒有問。
手機彷彿知道我們正在說什麼,恰在這時亮起。
不是直接闖進群組。
仍然是那個聯絡視窗。
妳可以將我的回覆交給已知同鄉。
若要共同談話,請先詢問群組其他持有者。
我沒有打算偷看你們的零食照片。
我把這段給大家看。
利維坦低頭。
很輕地笑了一聲。
「至少懂規矩。」
林肯把手從設定頁移開。
「我剛才正準備問。」
接下來那三分鐘,我們幾乎沒有說話。
不是不知道要不要同意。
是忽然覺得,一個原本拿來問大家睡了沒的群組,可能要讓神明進來。
這件事,需要稍微消化。
最後,莉莉歐斯先點頭。
「私人聯絡,可以。」
其他人也依序確認。
我發出邀請。
沒有雷聲。
沒有聖光。
只有一個很普通的系統提示。
【艾薇兒加入群組。】
緊接著,她傳來第一句話。
——晚安。我知道你們有很多問題,但我今晚只回答與眼前事情有關的部分。
下面,又補了一行。
——以及,我不是來檢查誰沒睡。
漢貝爾盯著畫面。
慢慢打字。
——妳這樣說,聽起來很像就是。
艾薇兒過了片刻才回。
——第二席,妳以前也不擅長假裝乖巧。
漢貝爾不說話了。
我們其他人,忽然都有一點想笑。
那種語氣,我們記得。
只是以前,沒有誰知道,她現在的名字,是時間女神。
第二百章 她不是只能撥動指針的人
艾薇兒沒有開啟影像。
她說,今晚只是回覆祈願。
我原本以為,她會拒絕談自己的能力。
結果,她先解釋了醫療中心的事。
時間與空間,在她的神職裡並不是完全分離的兩件事。
她可以操作空間。
讓原本相距很遠的地方,在受控條件下接近。
也能讓一段必要的過程,獲得不被外界干擾的安穩時間。
林肯看著那幾行字,很久沒有動。
接著,他問:
——能持續開放嗎?
艾薇兒:
——能做到的事很多。是否應該持續,是另一個問題。
——你的網路很好,不必因為我能做另一種事,就停下來。
林肯的手停在鍵盤上。
他沒有立刻回。
我知道,那句話對他很重要。
最近我們接連看見太多超出原本理解的東西。
無限距離的項鍊。
醫療級商城。
現在,又有能操作時空的女神。
人很容易在這種時候,忽然覺得自己辛苦完成的東西,像一件很笨的玩具。
艾薇兒顯然知道。
她很快又補了一句。
——我不會替每一座城安排每天的糧車。
——人們需要一套自己能理解、能維護,也能追究責任的路。你正在做這件事。
林肯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
——謝謝。
漢貝爾沒有繼續問能力。
她問了另一個問題。
——戰爭呢?
那個問題送出後,群組安靜了。
我望著螢幕。
其實,我也想問。
不是要求女神替我們殺死所有敵人。
只是當一個真正能動到世界尺度的人出現時,人難免會想,為什麼還需要讓那些傷害發生。
艾薇兒沒有責備。
也沒有用一句「神明自有安排」把話擋回去。
她隔了一會兒,才回覆。
——我能中止一場炮擊,也能挪走一支軍隊。
——但你們若問,是否應由我替所有活著的人決定,他們從此只能走哪一條路,我的回答是,不應該。
我看著那句話。
——保護正在遭受傷害的人,與讓整個世界失去選擇,不是同一件事。
——我會做前者。後者不能因為我有能力,就被當成理所當然。
拉蒂歐斯慢慢放下手裡的筆。
莉莉歐斯則看向窗外。
那不是一個能讓人立刻安心的答案。
可至少,她沒有把自己的不作為,包裝成我們不能理解的智慧。
她說清楚自己願意做什麼。
也說清楚,她不願把什麼東西,從所有人手裡拿走。
利維坦最後問:
——另外三席,指的是哪三位?
這一次,回覆來得很快。
——第八席,時間女神,艾薇兒。
——第九席,紋章女神,卡卡歐希。
——第十席,戰爭女神,妮潘。
我看見第二行時,心口忽然輕輕一縮。
不是因為名字熟悉。
那個名字,我以前沒有聽過。
是因為「紋章女神」四個字,讓我忽然想起一隻溫暖的手。
以及一間很舊的教堂。
第二百零一章 那條手帕,還在
我離開會議室,回到自己的房間。
艾妲已經把外衣掛好。
看見我進來,她抬頭。
「今天提早?」
我搖頭。
走到衣櫃內側,取出一只很小的盒子。
裡面沒有神話級材料。
也不是什麼能影響戰局的寶物。
只有一條洗得很乾淨、邊角有些舊的手帕。
上面那枚星星,仍然繡得不太端正。
我坐到床邊。
十四歲那一年,我準備離開公爵府。
沒有騎士才能。
沒有值得家族繼續投入的價值。
也不知道帶著三百個人,往那片陌生的地方走,最後能不能真的活下來。
我去了城南那間舊教堂。
婆婆說,我的聖印拿錯了。
她替我換掉它。
然後,很多事情開始改變。
那時候,她沒有說自己是哪一席。
沒有提遊戲。
也沒有告訴我,將來有一天,我會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手機上的神明名字,重新想起她。
我低頭摸過手帕。
艾妲沒有催。
只在旁邊坐下。
「您想起那位婆婆了?」
我點頭。
「她可能……不是我原本以為的樣子。」
艾妲看著手帕。
過了一會兒,很輕地說:
「但她當時確實幫了您。」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那件事,現在忽然多了很多問題。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從哪裡來?
她為什麼那時候才出現?
如果紋章女神可以更改聖印,六歲那年發生的事,又究竟是什麼?
我沒有生氣到想立刻質問。
卻也不能只因為對方是神明,就把那些年都輕輕放下。
手機在掌心裡震了一下。
不是艾薇兒。
新的聯絡請求。
寄件者只有一個名字。
卡卡歐希。
我看了很久。
最後,按下接收。
第一則訊息很短。
——手帕還在嗎?
我低頭。
望著自己手裡那枚歪歪的星。
慢慢打字。
——在。
過了一會兒。
——那就好。
——如果妳願意,我想當面來看看妳。
我沒有立刻答應。
也沒有立刻拒絕。
最後,我問:
——這次,可以問問題嗎?
回覆沒有遲疑。
——可以。
——妳不必因為我曾經幫過妳,就假裝自己沒有想問的事。
我握著手機,坐了很久。
然後,慢慢點頭。
彷彿她真的能看見。
第二百零二章 婆婆今天不老
卡卡歐希抵達時,看起來一點也不老。
她站在門口。
淺色長髮垂在肩側,眼睛很亮。衣服不像我曾經見過的任何正式神職服裝,只有袖口與領邊,帶著細細交錯的紋路。
如果不是她先開口,我大概會以為來錯了人。
「我可以進來嗎?」
聲音不同。
卻有一種很熟悉的停頓。
我側身讓開。
她走進房間,看見桌上那條手帕時,先笑了一下。
然後,視線停在我手腕內側的聖印上。
交疊圓環。
盛液容器。
托起星的細線。
「用得還習慣嗎?」
我站在她面前。
很久後,才說:
「您當時不是這個樣子。」
「當時需要那個樣子。」
她沒有拿這句當成玩笑。
而是很認真地看著我。
「一個和藹的老婦人,坐在舊教堂裡,比突然出現一個自稱女神的年輕人,更容易讓妳願意把手交過來。」
我想了想。
無法否認。
十四歲的我,對很多自稱能幫助我的人,都會先害怕。
她坐下。
沒有等我行禮。
也沒有要求我用什麼稱呼。
「妳想問六歲那年的事。」
我點頭。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紋章可以被改動。我的神職,確實包含這一部分。」
「那為什麼……」
我說到一半,停住。
卡卡歐希沒有催。
我終於把話說完。
「為什麼要讓我等八年?」
房間很安靜。
窗外有鳥叫。
她沒有說,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這讓我原本繃緊的心,稍微鬆了一點。
「我不會告訴妳,那八年是必要的。」
她說。
「也不會因為後來的妳走到了這裡,就把妳受過的委屈,解釋成應該發生。」
我望著她。
她抬起頭。
「神職讓我能更改紋章,不代表世界上每一枚被錯置、被誤解、被濫用的紋章,都會同時出現在我眼前。」
「有人求告,有些事情被看見。我也在追查更早以前留下的問題。」
她停了一下。
「但對妳來說,結果就是太晚了。」
那句話沒有替自己辯解。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看著我。
很輕地說:
「對不起。」
我低下頭。
手裡的手帕被握得有點皺。
我曾經想像過,再見到那位婆婆,自己會有多高興。
卻沒有想過,會先聽見這三個字。
「我很感謝您。」
我慢慢說。
「可是,我也真的……很討厭那時候。」
「可以。」
她回答。
「這兩件事可以一起存在。」
我終於抬頭。
卡卡歐希看著我,沒有笑,也沒有憐憫。
只是很認真地等。
等我把那些曾經只會藏起來的話,一點一點說出來。
那天下午,我們沒有談戰爭。
沒有談第九席能做到多少事。
她也沒有把我手腕上的聖印,當成自己的作品來看。
我們談了很多以前沒有人問過的事。
訓練場。
父親的沉默。
一次次被叫回去,重做自己怎麼也學不會的動作。
以及後來,三百個人站在荒地上,等我做決定。
最後,卡卡歐希看向窗外。
「妳做得很好。」
我本來想說,是因為您給了我這些。
話到嘴邊,停住。
她像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改了紋章。」
她說。
「沒有替妳把所有事做完。」
第二百零三章 戰爭女神來的時候,沒有穿鎧甲
妮潘是在兩天後,出現在正式會議上的。
不是從天花板落下。
也沒有帶著一整隊天使。
她走進門。
深色長外衣。
頭髮束得很高。
腰側沒有炫耀性的武器。
如果先前不知道身分,我大概會以為她是一名經歷很多戰事的參謀。
她向房間裡的人點頭。
然後,將一張很普通的紙放在桌上。
「這不是前線全部狀況。」
她說。
「是我能確認,並且你們現在需要知道的部分。」
雷昂先看她。
再看那張紙。
沒有因為對方是戰爭女神,就立刻把所有判斷交出去。
「請問,確認依據能說明到哪一層?」
妮潘看了他一眼。
神情居然有點滿意。
「很好。先問這個。」
她所能識別的,是戰爭的訊息。
不是只有旗幟與人數。
還有一支軍隊的行動,究竟是否構成真正的進攻。
一場宣稱為護送的移動,是否正在為封鎖作準備。
某些彼此分離的事件,是否已經在指揮與意圖上連成同一場戰事。
她看得見許多普通情報系統不容易辨認的東西。
但她沒有把它說成,自己能替我們回答所有明天會發生的事。
「人的決定會改。」
她說。
「有些命令正在被拒絕。有些部隊還不知道自己將被要求做什麼。」
「我能確認現在正在形成什麼,也能分辨哪些說法只是拿來遮掩它。」
雷昂點頭。
妮潘將紙往前推。
上面只有幾個地點。
沒有誇張地標滿整片大陸。
可我看完以後,背脊慢慢發冷。
這幾個地方,我們各自都收到過回報。
調糧。
換防。
商路安全檢查。
暫停通行。
每一項單獨看,都能找到解釋。
合在一起,卻恰好卡住了幾條小國依賴的道路與河口。
「這不是零散的施壓了。」
妮潘說。
「主戰集團已經把幾個行動,放進同一套指揮安排。」
漢貝爾的手停住。
拉蒂歐斯慢慢抬頭。
林肯看向自己的網路圖。
利維坦沒有說話,只將其中兩個站點圈出來。
那裡,正好有公會的轉運據點。
莉莉歐斯低聲說:
「他們準備同時動。」
妮潘點頭。
「是。」
屋裡很安靜。
我突然想起,這位女神的名字裡有戰爭。
可她說出那些事時,沒有一點興奮。
像一個已經看過太多次的人,終於不打算再讓大家對著那些遮掩用的字,浪費時間。
第二百零四章 第七張椅子
我們原本以為,第七席終於會在這時出現。
因為數字實在太明顯。
六。
八。
九。
十。
中間空著一個。
漢貝爾盯著名單看了很久。
最後問艾薇兒:
「所以,第七呢?」
那次,她終於開了影像。
背景不是天國。
是一間有很多書、窗邊放著一只普通杯子的房間。
她看起來很年輕。
但那種平靜,不太容易用年紀形容。
「你們想知道他在哪裡?」
林肯立刻點頭。
艾薇兒看了他一會兒。
「今天有一封紙本邀請,送到你那裡。」
林肯愣住。
慢慢轉頭。
桌角確實有一封。
他以為只是公會送來的補充文件。
信封很普通。
沒有國徽。
沒有神職紋樣。
拆開以後,裡面只有一張卡。
——如果你們終於有空,我明天下午可以。
——請不要再讓送件的人站在門外等半個時辰。
林肯盯著那張卡。
我也慢慢想起一件事。
最近幾次跨國協作會議,總有一份需要保留紙本的文件,能比我們預想得更早送到。
送件的人從不多說。
確認收件。
簽名。
離開。
身上的衣服也很普通。
我看向艾薇兒。
她沒有替對方把所有事講完。
只說:
「第七席有自己的工作。明天讓他自己介紹。」
漢貝爾靠回椅背。
很久後,輕輕吐出一句。
「真的都在生活裡。」
那句話讓屋裡的人,都安靜了一下。
因為我們終於發現,自己一直在用錯誤的方法找人。
以為排名靠前的人,一定站在最顯眼的地方。
王座。
高塔。
世界級的寶物旁。
可第六席在醫所與公會之間奔走。
第八席在無數人低聲說出口的願望裡。
第九席曾經坐在一間舊教堂裡,替一個沒人看好的女孩重新看她的手。
而第十席,正在幫我們分清楚,什麼是真的戰爭,什麼只是有人想用別的名字包起來。
第七席的椅子還空著。
但不知為什麼,我突然不再覺得那個空位很遠。
第二百零五章 排行榜到第十,不代表世界到此為止
第七席隔天下午真的來了。
就是那名送件的人。
他把外衣掛好,將隨身的文件袋放到桌邊。
看見五位君主、三位女神與一位公會共同會長都在場時,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然後,先看向林肯。
「這次總算有人替我開門了。」
林肯閉了一下眼睛。
「上次我真的在忙。」
「我知道。你在門後面說,備份還差一點。」
我們一起轉頭。
林肯沒有辯解。
第七席坐下來。
他叫伊諾。
在這個世界,做的是跨地區的文書、契約見證與特殊送達工作。
不是每一封信都由他親送。
也不是所有據點都屬於他。
他更像把很多原本分散的送達人員與見證者,接成了一套能互相確認的網。
「所以你們一直找國王,我就不知道怎麼插話。」
他說。
利維坦看著他。
「寄信。」
伊諾停了一下。
低頭看桌上那封已經被拆開的邀請。
「我寄了。」
屋裡安靜片刻。
漢貝爾先笑出來。
接著,連妮潘都移開視線,像在忍。
我坐在桌旁,忽然覺得這場面實在很不真實。
前十名。
真的到齊了。
沒有約好。
也沒有一開始就急著把大家全拉到一起。
可世界把事情推到這裡,我們還是各自沿著不同的路,走進了同一間房。
拉蒂歐斯看著名單,忽然問:
「所以,就十個?」
這句話一出來,艾薇兒抬起眼。
卡卡歐希也看向她。
妮潘沒有動。
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心裡忽然有點不安。
「不是嗎?」
艾薇兒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你們知道的排行榜,只顯示前十。」
她說。
「顯示到哪裡,與存在到哪裡,不是一回事。」
林肯慢慢把筆放下。
「所以,第十一……」
艾薇兒沒有點頭。
也沒有搖頭。
「我沒有要你們今晚開始找第十一。」
利維坦看著她。
「妳也沒有說不存在。」
艾薇兒望回去。
過了一會兒,輕輕笑了一下。
「第四席,妳以前就很會聽沒被說出口的部分。」
利維坦沒有因為被稱讚就高興。
她靠回椅背。
慢慢說:
「我寧願今天是我想太多。」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名單。
十個名字。
十種現在的身分。
以及名單底下,一片仍然空白的地方。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知道。
我們找到前十名,並不是把世界解完了。
只是終於確認,自己以前以為的邊界,沒有那麼可靠。
第二百零六章 沒有誰拿出元首級禮物
十個人第一次坐在一起,沒有交換裝備。
這件事,讓艾薇兒相當滿意。
她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說:
「我沒有帶。」
漢貝爾轉頭。
「妳有想過。」
「想過不犯法。」
卡卡歐希低頭笑了。
她今天仍是年輕的模樣。
沒有特地變回婆婆。
但她喝茶時,依舊會先把杯子往旁邊挪一點,免得袖口碰到。
那個很小的動作,讓我忽然安定下來。
妮潘沒有談自己的裝備。
艾薇兒也沒有展示商城。
她們確實有我們有的很多東西。
也有我們未曾見過的東西。
可那場聚會沒有變成誰拿出的道具比較誇張。
大家先做的,居然是吃飯。
普通的飯。
莉莉歐斯提醒林肯,不要把電腦放到餐盤旁邊。
伊諾則問,我們究竟為什麼每次談事情都容易錯過用餐時間。
拉蒂歐斯回答:
「因為事情不會自己停。」
妮潘看了她一眼。
「飯也不會自己進到妳肚子裡。」
拉蒂歐斯不說話了。
漢貝爾低頭。
肩膀在抖。
飯吃到一半,我忽然注意到一件很奇妙的事。
艾薇兒會把不喜歡的香料挑到盤邊。
卡卡歐希喜歡稍微甜一點的茶。
妮潘吃飯很快,但會等別人把話說完才開口。
神明。
在我們的生活裡,被很多人用不同方式呼喚的存在。
現在也在拿筷子。
也會注意湯太熱。
也會在漢貝爾開始講那個「神聖的厲害劍士」的名字時,抬頭看林肯。
林肯立刻說:
「不要。」
已經來不及。
伊諾笑得把杯子放下。
艾薇兒沒有笑得那麼明顯。
只是很輕地說:
「我記得那次世界公告。」
林肯把手放到額頭上。
我坐在旁邊,忽然有點想把這一刻留下來。
不是因為前十名很稀有。
是因為,這樣的飯局太難得。
沒有先談哪一座城快撐不住。
沒有一開口,就得決定誰去危險的地方。
我們只是在一起。
哪怕只有一頓飯。
第二百零七章 妮潘把杯子放下的時候
戰報是在甜點送進來以前到的。
不是有人慌張撞門。
先亮的是妮潘面前那枚很薄的圓片。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只看見上面原本安靜的紋路,忽然向不同方向展開。
她的手停住。
然後,放下杯子。
那個動作不重。
屋裡卻幾乎同時安靜。
妮潘沒有立刻宣布。
先看向艾薇兒。
兩人交換了一個我們讀不懂的眼神。
接著,妮潘站起來。
「不是演習。」
她說。
「三個方向的主力行動,已經被正式連成同一場進攻。」
雷昂不在這間私人餐室。
但他很快收到通知。
各國的指定人員,也依照預先安排進入工作狀態。
我們沒有把聚餐桌直接當成最高指揮所。
私人杯盤撤開。
需要保護的資訊分開。
不相關的人先退出。
妮潘說明她能確認的部分。
時間。
方向。
已下達的實際命令。
以及幾個仍在猶豫、尚未完全加入的國家。
她沒有把所有敵對陣營都畫成同一種顏色。
有些部隊正在前進。
有些指揮官拖延執行。
有些地方政府,根本不願意讓自己成為進攻通道。
這些差別,很重要。
「全面戰爭已經開始。」
妮潘說。
「但不是每一個站在那一側的人,都已經作出一樣的決定。」
我看著新傳來的地圖。
那些先前還被稱作安全檢查、臨時駐防與商路維持的標記,正在一個個變成真正的軍事行動。
手機接連亮起。
漢貝爾收到國內確認。
拉蒂歐斯那邊,邊境護衛已經遭到第一輪正式攻擊。
利維坦的港口外海,出現準備封鎖航道的艦隊。
林肯的幾個外圍中繼區,同時收到不正常的接近回報。
我的首都沒有立刻遭到攻擊。
但西側的兩條補給線,都有人開始動作。
這不是某一位女王與某一個哥哥的戰爭。
也不再是幾家商社,想把藥水價格重新抬回去的爭執。
整個世界,終於有人決定,不再等待我們交出鑰匙。
而是直接來拿。
第二百零八章 神明沒有替我們坐上王座
我本來以為,艾薇兒會立刻消失。
或是抬起手,讓整張地圖上的紅色標記同時停住。
她沒有。
她先看向我。
「妳要回國。」
不是命令。
是確認。
我點頭。
其他四位君主也是。
我們各有自己的國家。
自己的軍隊。
自己的人民。
就算此刻坐在三位女神旁邊,也不能忽然忘記那些責任。
艾薇兒站起來。
一扇門在房間側邊展開。
不是通往同一處。
而是在我們依序走近時,映出各自已確認的接收空間。
我看見自己的王宮。
梅爾站在那裡。
雷昂也在。
那一瞬間,我忽然理解了時間女神所說的操作空間,究竟能到什麼程度。
距離還在。
世界沒有被壓扁。
只是她讓兩個地方,在此刻願意相接。
「不要停掉正常網路。」
她看向林肯。
「這是一次必要移動,不是取代你們已經建立的事。」
林肯點頭。
他走到門前,又停下。
轉身看妮潘。
「妳……會怎麼做?」
妮潘已經將自己的資料收起。
「辨識真正的戰爭。」
她說。
「不讓屠殺藏在錯誤的名稱裡。」
卡卡歐希則看向莉莉歐斯。
「有幾個地方,用紋章與誓約強迫人留下。我會先去看。」
莉莉歐斯點頭。
她沒有要求女神把所有人直接交給自己。
只是說:
「確認到的人,我們接。」
伊諾已經拿起文件袋。
有人問他去哪裡。
他回答:
「讓該送到的拒絕書與求援書,真的送到。」
很普通的一句話。
卻讓我忽然想到,戰爭裡有多少人,從來沒有機會讓自己的「不同意」被看見。
前十名到齊了。
可我們沒有因此變成一個會在同一個人命令下行動的整體。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也都有自己不能隨便交出去的責任。
我走到門前。
卡卡歐希忽然叫住我。
「茉莉安。」
我轉頭。
她看著我手腕上的聖印。
又看向我的臉。
「別因為今天知道得更多,就以為自己必須一個人做得更多。」
我握住門邊。
很慢地點頭。
然後,跨了過去。
第二百零九章 第一道真正落下的炮火
首都的鐘已經響了。
不是所有鐘一起亂響。
是依照不同用途,發出我們演練過的聲音。
工造院。
醫療站。
民間避難區。
運輸接收點。
那些平常看起來有點麻煩、甚至讓人覺得多此一舉的安排,終於一項項被用上。
我走進會議室。
沒有先問敵人有多少。
先確認人在哪裡。
撤離到哪裡。
哪一處仍然等不到回覆。
雷昂把第一份軍事狀況放到我面前。
西側防護區遭到炮擊。
目標不只守軍。
也包括一座已公開標示的醫療轉運站。
我低頭看著那一行。
「確認了?」
「已由現地影像、接收人員與兩處觀測交叉確認。」
我點頭。
很慢。
然後,手機亮起。
妮潘傳來一份簡短判定。
不是預言。
也不是替我們命令軍隊。
只有她已確認的事。
——該次攻擊不屬於誤認。攻擊方指揮單位知道該處用途,仍要求摧毀其轉運能力。
我看完,將資料交給雷昂。
屋裡沒有人說「果然」。
因為有些答案,就算證實了,也不值得高興。
另一則訊息隨後進來。
艾薇兒。
——轉運站內仍有未完成撤離的人員。
——我會保住當下那段空間,讓他們走完。後續防護由你們接手。
我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時,畫面裡那道本來正在落下的攻擊,已經不在原來的方向。
沒有被送去另一座城市。
也沒有落到敵軍自己的頭上。
它被隔離進一處不會傷及現場人員的空間。
爆炸的光,短暫照亮了天空的一角。
地面上的人,卻仍然在跑。
推擔架。
喊名字。
數人。
沒有誰因為女神出手,就站在原地等下一次神蹟。
我望著那一段影像,手掌慢慢壓在桌上。
她真的做了她說的事。
保護正在遭受傷害的人。
而後面的事,仍然需要我們完成。
「備援隊接上。」
我說。
「把尚未撤離的名單送到接收端。」
「醫療站換線,不停接。」
雷昂應下。
梅爾已經開始聯絡民政院。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戒指。
它讓我不會被那些攻擊傷到。
可這一刻,我真正覺得慶幸的,是有人不必因為自己沒有同樣的戒指,就被留在炮火裡。
第二百一十章 前十名,並沒有讓世界立刻變好
那一夜,我們沒有再一起吃完甜點。
漢貝爾留在自己的指揮中心。
拉蒂歐斯面對的是幾個同時受壓的邦。
利維坦把港口與商路消息一項項交給正式人員。
林肯守著傳送網。
莉莉歐斯在醫療據點之間移動。
伊諾的送達確認,沿著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一份份亮起。
艾薇兒沒有把全世界的時間停下。
卡卡歐希也沒有將每一名士兵的紋章,都改成不會戰鬥的職業。
妮潘更沒有因為自己叫戰爭女神,就替某一方宣布必勝。
她們做了很多事。
很大。
大到會讓某些原本以為能迅速完成的屠殺,突然變得不可能。
也很具體。
具體到是一個被強制誓約困住的人,終於能說自己不願意。
是一段失去道路的撤離,重新接上出口。
是一場有人想歸咎於誤會的攻擊,被清楚地指出,那是已經知道目標以後,仍然作出的選擇。
但戰爭沒有因此停止。
甚至有些人,在知道神明已經看見以後,仍然下達了下一道命令。
那比不知道,更讓人發冷。
凌晨,我收到一份民間回報。
醫療轉運站的最後一名孩子,已經在接收區找到母親。
我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轉進私人群組。
不是正式戰情。
不是拿來讓大家放心的漂亮數字。
只是讓他們知道。
有一個人,今晚不用在陌生的地方,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家人。
很快,已讀先後亮起。
一個。
兩個。
六個。
最後,十個。
艾薇兒沒有回覆神諭。
卡卡歐希也沒有說這是誰的功勞。
妮潘傳來一句。
——這件事,記下來。
我低頭看著手機。
慢慢打字。
——記下來了。
窗外,夜仍然很深。
遠方還有火。
我們終於找齊了前十名。
卻沒有因此站到故事的終點。
世界甚至比昨天更危險。
但我已經知道,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有人正在送信,有人正在救人,有人把原本被扭曲的紋章重新看清,也有人替一段差點來不及走完的路,留住了出口。
神明就在生活裡。
玩家也是。
而生活,仍然必須繼續。
我把手機放到桌邊。
抬頭看向下一份送進來的回報。
「說吧。」
我對雷昂說。
「接下來,哪裡需要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