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再次抬起头时,已经站在了公寓楼下。
「……啊?」
我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大门。
是这里吧?
应该没错。
毕竟已经住了这么多年。
我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钥匙串在手里晃来晃去。
「……啧。」
真烦。
我将钥匙插进锁孔。
没插进去。
再试一次。
还是没插进去。
「啧!」
我用力推了一下门。
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开什么玩笑。」
怎么连钥匙都这么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爸爸?』
声音明明就在门后,听起来却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是白羽啊。
我扶着门框站直,眼前的门沿却还在缓缓晃动。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抬起头。
白羽正站在门口。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校服短裙和黑色裤袜,脚上是一双室内拖鞋。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
大概是刚从厨房出来,她身上还系着围裙。
『欢迎回来。』
她朝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今天回来得好晚呢。』
她似乎还说了些什么。
我听得不太真切,只觉得她的声音忽近忽远。
……大概是在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吧。
「……嗯。」
我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儿。
不知不觉间,这孩子也已经长这么大了。
白羽的五官很清秀,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她的眼睛很漂亮,尤其是微笑的时候,眼角会稍稍弯起来。
那副神情,总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啊。
又来了。
最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些事情。
「……嗯。」
我弯腰提起塑料袋,准备进门。
然而,白羽并没有立刻让开。
她的视线落在了我手里的袋子上。
『爸爸……又喝酒了吗?』
「喝了。」
『……喝了多少?』
「不知道。」
究竟喝了多少?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便利店、路灯,还有那条怎么走也走不完的街道,在脑袋里搅成一团。
……算了。反正已经到家了。
我从她身边挤了过去。
「让一下。」
『啊,嗯。』
白羽连忙侧过身。
我踢掉皮鞋,踩进拖鞋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我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伸手扯了扯领口。
……热死了。屋里暖和得有些过分。
明明外面还有点冷,进屋之后却闷得让人难受。
我站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还扶着鞋柜。
脚下的地板似乎不太稳。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才稍微好了一些。
……酒劲上来了吗。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味,玄关的地板擦得干干净净,鞋柜旁整齐地摆着几双拖鞋。
走廊尽头的客厅亮着柔和的灯光。
沙发上的靠垫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除了遥控器和一只马克杯,几乎看不见其他杂物。
靠窗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花。
……什么时候买的?
我不记得家里以前有这种东西。
不过,白羽似乎一直很喜欢这些。
从玄关到客厅,家里几乎每个角落都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
就连我随手乱放的东西,第二天也总会出现在它们原本应该待着的地方。
说起来,这个家如今究竟是谁在照顾谁啊。
……算了。
我把公文包放在一旁,朝客厅走了两步。
才走两步,眼前忽然暗了一下。
我停住脚,等那阵晕眩过去。明明只是想坐到沙发上,怎么连这点路都让人厌烦。
『爸爸?』
「……又怎么了?」
白羽站在我身后。
『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没有。」
『可是你的脸很红……』
「喝了酒当然会红。」
『……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给你倒杯水,好吗?』
她说话的时候,我正盯着走廊尽头的灯。灯光有些刺眼,耳边也嗡嗡作响。
等她说完,我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我要不要喝水。
……水?
我皱起眉头。
「倒什么水?」
『因为爸爸喝了酒,我想——』
她的声音好像又远了一点。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关心,我却觉得那声音一直往脑袋里钻。
一股没来由的火气猛地顶了上来。
「我说了我没事!」
脑袋晕乎乎的,声音也不知不觉大了起来。白羽不过是想给我倒杯水,我却听得格外烦躁。
白羽愣住了。
我自己也停顿了一下。
……啧。
怎么回事。
今天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烦人。
「我刚回来,你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吗?」
『……对不起。』
她低下头。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她。
她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双手轻轻攥着衣服下摆。那浅灰色的眼眸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搞什么。
摆出那副表情给谁看?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
「那你哭丧着脸干什么?」
『……我没有。』
我弯腰拿起塑料袋。
里面的玻璃瓶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白羽看了一眼。
『爸爸,今天已经喝了很多了吧……』
「……哈?」
我转过头。
「你又想说什么?」
『不是的,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爸爸最近每天都喝酒,而且——』
「所以呢?」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我却觉得耳边还响着她刚才的声音。
……喝酒,喝酒。
我知道自己喝了酒。用不着一遍遍提醒吧?
脑袋里发胀,胸口也闷得厉害。那股火气来得莫名其妙,我却根本不想忍。
她没有回答。
我忽然觉得一阵莫名其妙的火大。
「我花自己的钱,喝点酒怎么了?」
『……』
「工作一整天,回来连喝点酒都不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白羽张了张嘴。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真是的。
怎么连自己的家都待得这么不痛快。
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别管我。」
说完,我提着酒走向客厅。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
我在沙发上坐下,将塑料袋扔到茶几旁。
「……哈啊。」
真是累死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路上喝过的那瓶威士忌。
拧开瓶盖,随手搁在茶几上。
“嗒。”
……啊。总算能坐下来喝了。
我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大概是白羽在收拾刚做好的饭吧。
『爸爸……饭已经好了哦。』
我抬起眼。厨房门口的人影有一瞬间有些模糊。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我却只觉得有人又来催我做这做那。
……连坐下来喝会儿酒都不得安生吗。
白羽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保温袋。
『先吃点热的,暖暖胃,好不好?』
她的声音努力放得轻软,带着哄劝的意味,脚步却有些迟疑地停在厨房与客厅的交界处。
暖黄色的厨房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纤细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却照不进客厅沙发这边更深的昏暗。
『虽然我知道工作累了,喝一点也没关系……但是喝太多对身体不好。』
我仰起头,又灌下一大口酒。
随后,将手里的玻璃瓶重重搁在茶几上。
“咚。”
『今天……也很累吧……』
白羽把保温袋放在茶几旁,轻轻走了过来。
她穿着拖鞋走过木地板,脚步很轻。
她在我坐着的沙发前蹲下身。
这个高度让她必须仰起脸才能看着我。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的落地灯散着昏黄的光,照亮她仰起的脸庞。
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清晰的担忧,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类似委屈的情绪。
她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我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背。
『……手好冰。』
我的手很凉,掌心还贴着瓶身。一路提着酒走回来,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爸爸可能觉得喝酒能暖和身子,但其实正好相反哦?』
她轻声解释着。
『酒精会让血管扩张,反而让热量散失得更快。』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口吻显得格外认真,似乎正努力表现得懂事一些,也想让我相信她说的道理。
一边说着,她一边用自己温热柔软的手包裹住我冰凉的手指,轻轻揉搓。
她的掌心很暖,甚至有些烫。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柔顺的黑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我的手腕,带来细微的痒意。
『好不容易做的饭,要凉掉了哦……』
她的语气里透出一点掩饰不住的失落。
白羽抿了抿嘴唇,抬起眼睛飞快地瞥了我一下,又垂下视线。
目光落在我另一只手里还拿着的酒瓶上。我靠在沙发上,脑袋昏昏沉沉的。
白羽仍然握着我的手。
『爸爸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她的手指稍稍收紧。
『这里……有一个担心着爸爸、熬夜等着你回来的人哦。』
白羽抬起头,望着我。
她捏着我的袖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指尖似乎在发抖。我闻到自己身上浓重的酒气,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愿意靠得这么近。
『虽然我知道工作累了,喝一点也没关系……但是喝太多对身体不好。空着肚子喝酒的话,胃会疼的。』
『白羽一直都很担心地等着。爸爸每次回来得越来越晚,我都心跳得好快……好怕爸爸是不是又累倒了。』
她抬起头,眼眶果然红了,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但眼神却执拗地看着我,那种带着责备的担忧清晰无比。
『答应我好不好。别再勉强自己了。酒也要适量。要好好吃完饭再……好吗?』
『我那么努力做的饭菜,是希望听到你说一句「好吃」。』
『我反复尝了好多次,还调整了味道呢。』
她勉强露出一点笑容。
『所以……把酒先放一下,好吗?』
『就一口,先吃一口我做的饭。』
她转身从茶几旁的保温袋里拿出饭盒,又蹲回我面前。饭盒还温热着。她用双手捧着,献宝似的递到我眼前,像是在等一句夸奖。
『今天学校放学早,我就试着做了饭团。里面放了鲑鱼和梅干,喝酒之后吃这个也不错。』
饭团的形状不算整齐,有几个还捏得歪歪扭扭。不过海苔包得很仔细。她跪坐在木地板上,捧着饭盒仰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期待,也有些紧张。
『先把这个吃了。然后……然后好好泡个澡,把疲劳冲掉。白羽……会帮爸爸擦背的。』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脸颊绯红,但这次她没有移开视线,尽管通红的耳朵和微微发颤的睫毛出卖了她的羞怯。她将饭盒又往前递了递,丝袜包裹的膝盖在地板上轻轻挪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如果爸爸不能健健康康的,白羽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所以……求你了。听白羽的话。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依赖我一下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捧着的饭盒。
没有动。
『爸爸……少喝一点。』
她的声音更低了。
她捏着我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些。
『答应我好不好……』
『别再勉强自己了。』
『酒也要适量。要好好吃完饭,再……好吗?』
白羽的嘴唇还在动。
我知道她在担心我,可那些话一句接着一句,听到后来,几乎分不清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脑袋沉得厉害。她握着我的手,我却只想把手抽回来。
我没有回应。
脑袋晕乎乎的。
……真烦。
『如果爸爸身体垮了,最困扰的是我啊。』
她轻轻握紧我的手。
『如果爸爸倒下了……我该怎么办?』
『又要变成一个人了吗?』
我皱起眉头。
胸口莫名有些烦躁。
「……啧。」
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
白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